?赵小花
一
“我们的妈妈真傻!”我们几个姐弟都这样认为。确实如此,她总是挑选最旧的衣物穿在身上,用老式风扇解暑,吃最便宜的饭菜充饥。她坚信任何东西都不应浪费,甚至津津有味地吃隔夜的剩菜。饭后,她还咂咂嘴,仿佛享用的是山珍海味。和所有母亲一样,她不舍得买好吃的。我有时吓唬她:“花钱买吃的,总比花钱进医院强。”她总是生气,瞪着我要求说些吉祥话。她害怕去医院,总觉得进一次医院,会把我们姐弟仨攒下的钱掏空似的。为了省下几元钱,她可以默默忍受头痛,半个月无法入睡;她以孩子的工作为重,忍着腹胀不吭声。实在忍不住时,她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反复强调吃些药就好。我必须努力了解她的症状,以便在问诊时与医生有效沟通,对症治疗。
早些年的农忙时节,邻里乡亲常常搭伙儿忙着割谷收稻。忙碌时,东家要准备饭菜招待,量力而行。她感恩农忙的好天气,上桌的饭菜总是好到近乎奢侈。我叫她自己也多吃些,积蓄体力。她瞪我一眼:“客人还不够吃呢!”我不敢吱声。“待客之道!”她严厉地看了我一眼。我嘟囔着说:“那也不能让您用菜汤拌饭吃啊!”
二
弟妹相继出生。捉襟见肘的日子里,家里举债买进了一头小牛犊。她于工时扛着锄头开荒种果,午间则用树杈般的手挥动弯刀割草喂牛犊。一头瘦小的小牛,在鲜美的草堆里,像吹泡泡一般迅速肥壮起来。有一年蘑菇种植季,需去山上砍树木搭菌房架子。她说,得提前备好牛要吃的嫩草,便抓着弯刀上山了。我要给她送饭,翻遍了一座山头,找不到她的影子。我急急地唤,呜呜地哭,担心她出了意外。待山一般高的两捆草向我走来,我才看见了她。她眼里溢满了骄傲:“我到内山找的,这么嫩的草,牛栓在棚里也不委屈。”我心里很气,饿一天也不会怎样?她喘着粗气:“牛粪都是上好的农家肥,晒干了多少人抢着购买;尿液兑水让果树蹿高了个子;生头小牛,买小牛犊的债就还上了!你投之以李,它报之以桃,不可辜负。”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却不敢小视牛了。
香蕉苗种上了。山坡上,裸露的黄土地在日光的曝晒下逐渐变得硬邦邦的。眼看着香蕉树要坐胎了。珍视果树的她却无法引水浇灌,眉头拧成了抹布。一日,她赶着牛儿上了一座山头,发现了成片的甘蔗林。那枯黄的叶子在她眼里成了良药。她决意把剥落下来的甘蔗叶子搬至果园,给黄土地盖上一层保护罩,太阳晒不得,落雨了可锁住水分,叶子腐烂了还可化作肥料……那一片被善待的土地,仿佛也在回报她的辛劳。那片果树源源不断地为我们姐弟几人提供学费。年复一年,我陪伴着她一趟又一趟地搬运果实,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句农谚,妈妈那瘦削的身影在我心中又高大了几分。
三
她嫁给了我的爸爸——一个读过多年书的高中生。高考落榜后,爸爸成年方踏入农门,一切从头学起。妈妈陪伴着他驯牛犁地,牛常常不得要领,需要牵着绳子一步步前行,把土地耙得平整。有时,天黑时剩下的一小块地,她天刚蒙蒙亮便扛着锄头去耙得平平整整。插秧、割稻、脱谷粒、扎稻草,她勤勉不倦,犹如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她领头的农忙,总能迎来欢笑的收割。
她忍受生育之痛,承受结扎之苦。产后几小时便下地捡牛粪,就着清炒白菜坐月子。她一声不吭,努力地喝下一碗又一碗粥。小妹体质虚弱,她背着一趟又一趟寻医问药,小心翼翼辨认草药,用温水把饼干浸湿,就着软糯的饼干糊和神奇的草药汤,把小妹养得红润健康。她对医生千恩万谢,却从不言累。我至今记得,发烧时趴在妈妈背上,听着她跳着一级又一级铁路有节奏地呼哧呼哧声。她却摇摇头,笑着说,忘了。
她持家养儿,辛苦劳作,胜过高僧剜肉喂鸽。头疾复发,突发腹胀,不适感席卷她的晚年。我们为此愁眉不展,她却淡然一笑,说:“人老了,总有些不舒服。你们安心工作,不必烦恼。”
这就是我们的妈妈。她在无数拉长的白昼里,一寸一寸地把荒地变成果园。她的手抚过菌种,她的脚踏遍了每一块土地。她的汗水,她的性格,她的韧性,送我们姐弟仨进入一所又一所学校,聚成了知识的高塔,凝成了我们的品行。这实在值得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