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艺群
闽南的年夜饭餐桌上，泥蚶是一道必不可少的菜肴。
中国最早使用的货币为海贝，而泥蚶的壳，和古代的贝币形神相似，被视为金钱的象征，人们亲切地唤它“蚶壳钱”。年夜饭上吃泥蚶，寓意着新的一年财源广进。这小小的贝壳，承载着人们对来年生活更美好的期待。
泥蚶是蚶目科软体动物，又称血蚶等。喜栖息在有淡水注入的内湾及河口附近的软泥滩涂上。中医学里，其肉味甘咸、性温，入脾、胃、肝经；能补益气血、健脾胃。
冬季是吃泥蚶的好季节，淡水温度降低，蚶肉肥厚，肉质丰满。刚从滩涂里捞起的，外壳会裹上一身湿泥，像一个邋遢的懒汉。想知道泥蚶是否新鲜，一是看，看身上的泥是湿还是干，泥干了说明捕捞的时间长了，不新鲜；二是摸，新鲜的蚶，一碰外壳，它会像含羞草一样快速合上，过一会儿再张开来呼吸。
泥蚶好吃，但清洗它身上紧紧裹着的湿泥却不易。我常常使用笨办法，用刷子，一个个地刷，累得腰酸背疼。有一回，姐夫给我支招，先去屋后捧把沙子，放进盆里与泥蚶一起搅拌，沙子会裹挟泥蚶身上的泥。我半信半疑地一试，果然，没一会儿工夫，泥蚶身上的泥褪尽，露出如珍珠般闪亮的外壳。
泥蚶的吃法单一，白灼或凉拌。锅中水烧开，抓一把泥蚶，放在漏筛里，伸入沸水中，边烫边颠，默数15秒后马上出锅，多一秒，则汁血尽失，肉质变柴，灵气全无；少一秒，则野性未驯，风味未开。它的汁水自带咸鲜，不佐任何酱料，也鲜美无比。若是凉拌，以蒜蓉、姜丝、辣椒，切成末，热油激发香味，加生抽、陈醋，细糖与几滴麻油，泼洒于烫好的泥蚶上，再撒把香菜碎，即可上桌。剥开外壳，蘸着蘸料吃，鲜嫩无比，让人越吃越上瘾。
沿海人对泥蚶是甘之如饴，欲罢不能。外地人觉得剥开壳的泥蚶鲜血欲滴，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狰狞无比，是黑暗料理。但也有外地的资深美食家对泥蚶情有独钟。汪曾祺在《初访福建》一文中记录他在云霄吃蚶：“我吃泥蚶，正是不加任何佐料，剥开壳就进嘴的。我吃菜不多，每样只是夹几块尝尝味道，吃泥蚶则胃口大开，一大盘泥蚶叫我一个人吃了一小半，面前的蚶壳堆成一座小丘，意犹未尽。吃泥蚶，饮热酒，人生难得。”清人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道：“蚶有三吃法：用热水喷之，半熟去盖，加酒、秋油醉之；或用鸡汤滚熟，去盖入汤；或全去其盖，做羹亦可，但宜速起，迟则肉枯。”明末张岱的品评则更为精到：“不施油盐而五味俱全者，唯蟹与蚶。”能将蚶与蟹并提，可见其味之至鲜。
又到岁末，泥蚶该备起来了。吃完的蚶壳，依着老传统，可不能立刻扫入垃圾桶。要郑重地收集起来，置于门后。如此，财气便能蓄积，不至外流。来年的好运与富贵，仿佛就寄托在这一枚枚空壳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