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龙 文/供图
茫茫雪域中一点猩红,如寒夜星火点亮孤寂天地。清代画家华嵒的《天山积雪图》,便以这样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张力,成为传世不朽的艺术杰作。这幅创作于乾隆二十年的纸本设色画作,纵159.1厘米、横52.8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清中期的扬州画坛人才辈出,商贸繁荣带来的文化包容,让画家们得以挣脱传统桎梏,聚焦自然与人文的真实共鸣。华嵒作为扬州画派的代表人物,中年曾游历恒山、华山等地,雪山寒驼的壮阔与苍凉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乾隆二十年春日,74岁的华嵒在讲声书舍挥毫创作《天山积雪图》,并非单纯描摹边塞景致,而是借唐人边塞诗的意境,抒发自身遍历山河后的人生感悟。彼时的他虽已至暮年,却仍保有对生命境遇的敏锐感知,他把天涯羁旅的孤独和对归宿的寻觅,都寄托于这幅作品之中,让山水成为情感的载体,让行旅成为人生的隐喻。
华嵒(1682—1756),字秋岳,号新罗山人,又号布衣生等,福建临汀人。华嵒早年家境贫寒,以民间画工为业,后流寓扬州卖画为生。他平生不慕荣利,以技为隐,擅画花鸟、人物、山水。花鸟画脱胎于恽寿平;山水主要取法元人,旁参唐寅;人物师法陈洪绶、马和之。由于他来自民间,又具有“诗书画三绝”,同时兼具民间画工的精湛技艺与文人的诗画素养,他的画风明朗清新,秉持“文质相兼”的艺术趣味,在花鸟、人物、山水领域均有建树。《天山积雪图》就是他晚年山水人物画的巅峰之作。画面中,身披大红斗篷的旅人藏掖宝剑,牵着双峰骆驼在雪地里艰难跋涉,铅灰色的天空下,连绵雪山一望无际。正当旅人困顿前行时,一声雁鸣划破静寂,他与骆驼不约而同昂首仰望,孤雁横空而过,三个生命的视线在此刻交汇,构成一幅意蕴悠长的羁旅图景。这不仅是对边塞行旅的真实刻画,更藏着华嵒对漂泊人生的共情,旅人如他,一生辗转,在天地间寻觅精神的栖居之所。
这幅作品的艺术魅力,更藏在华嵒炉火纯青的创作技法里。他跳出了传统山水人物画的固有框架,特意采用狭长的画幅,把大部分空间留给雪山和天空,目的就是要让观者一眼就能感受到边塞“天高地阔、四下寂寥”的氛围,不知不觉就走进画面的意境中。为了让作品的核心意涵更加突出,华嵒在景物的取舍上花了不少心思。在雪山的描绘上,他没做繁复的渲染,只用几笔简括的线条轻轻勾勒轮廓,以虚托实。在旅人和骆驼的刻画上,华嵒下足了功夫,不仅刻画得细致入微,布局上也藏着巧思,旅人身上那袭红袍艳得热烈,骆驼的赭石毛色沉得厚重,这两种暖色调凑在一起,和背景里冷调的天空、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反差不光让旅人和骆驼在画面里一下子跳了出来,更把寒夜边塞行旅的那种紧张感、戏剧性拉满。在形象塑造上,华嵒还悄悄用了点夸张的笔法,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刻意。你瞧那旅人,身体微微前倾,明显是赶路时突然停下的样子,那份突兀感一下子就出来了;骆驼则仰着脑袋、睁着眼睛四下张望,那模样透着股灵性;就连空中飞过的孤雁,展翅的姿态都灵动传神,像是真能听见它的鸣叫声似的。画里的线条更是见功力,圆润流畅的笔触把人物衣袍的舒展感勾勒得淋漓尽致,就连宝剑的手柄、旅人颈部的配饰这些小细节,都和主体形象呼应得严丝合缝。细细品味就会发现,整幅画看着简括利落,里头藏着的细节却一点都不少,真正把“以简胜繁”的艺术境界给做到了极致。
雪色苍茫遮不住生命的微光,孤旅漫漫隔不断心灵的共鸣。《天山积雪图》以笔墨为桥,让300年后的我们仍能读懂那份漂泊中的坚守,这便是艺术穿越时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