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燕红
人生际遇,妙在始料未及。比如,我不曾预计到,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耀时,我会醒在平和县“林语花溪”的晨曦里。
伫立阳台,我含笑长吁一口气……奔波忙碌了整年之后,这片刻的清闲自在,是何等享受呀!放眼望去,葱茏秀美的闽南山峦,烟云飘绕,令人联想到那支世界闻名的烟斗,不禁莞尔。林语堂把毕生的学术成就,都溯源归结到故乡的两座山峰,“十尖石起时入梦,为学养性全在兹”,令人动容。
鸟鸣声声,传递出被晨露洗涤过的清脆。翠绿的香蕉林、蜜柚林上方,乳白流岚袅袅升起,悠悠浮荡。这是他童年时尽情呼吸的鲜灵空气,这是他钟爱一生回味一生的美好故里!八十二年人生历程,不管如何曲折跌宕,家园时刻烙印在林语堂心灵深处,亲切得疼痛,怀想得潸然。
去国离乡者,往往比寸步固守的人更知恩,更感戴。
冷冽山风,拂过肌肤。虽是冬至节气,两个字却清晰固执地浮现:春山。
连绵春山曲线起伏,蕴藉之美、生机之新,难以形容,适宜打开身心的每个细胞,浸润其中。春山菁菁,从枯枝落叶里推陈出新,鸣禽的婉转、草木的气息,令人耳清目明,感觉自己鲜活起来。
林语堂的精神世界里,既有儒家积极进取的“有为”,也有道家清净自然的“无为”。他经常觉得自己如苏东坡般不合时宜,“一生矛盾说不尽”。
在世人眼里,林语堂叼着烟斗,露着微笑,仁者乐山,甚是逍遥,时常以“一种艺术家的性情,在一种全然悠闲的情绪中,去消遣一个闲暇无事的下午”。而实际情况是,他也非常拼搏进取,对学习、对创作、对研发“明快中文打字机”等等的勤奋和用心,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年过古稀时,他编撰《当代汉英词典》,竟夜以继日高强度工作,甘愿透支生命来追求完美。
“文章可幽默,作事须认真。”他这副妇孺皆知的对联,镌刻在花山溪之畔,在一波三折的三日桥头,给人无尽的启迪和哲思。沿岸怒放的紫荆花,飘落一地艳丽花瓣,如诗如画。溪畔,矗立着几组精巧石雕,是林语堂童年时的生活形象,映着故乡的潋滟水光,温馨亲切,宛若时光倒转。眺望水面,依稀可见他当年乘坐五篷船远去的瘦小身影,硕大的脑袋东张西望,双眼闪烁着好奇的眸光。在船里簸荡三日水程后,抵达厦门港,那是他扬帆海外的起航点,从此独辟蹊径,走上“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挚爱故国不泥古,乐享生活不流俗。”的道路。
童年时,他喜欢爬到山上眺望,“环顾高山峻岭,日与云霞为友。”与自然的亲密、对自然的敬畏,贯穿一生。那时,他没预料到,未来将有许多奇妙的际遇,照耀自己的生命和中西文化的天空;没预料到,烂漫童年和淳美恋情,会成为温暖人间的正能量故事。那时,也还没人发现,林家处于七星土楼群的斗柄虔诚所指的北极星标准位置,百年后成为无数人奔赴致敬的世界文化大师故居。
坂仔镇如今风韵犹存,接近百年前的生态。大量鹅卵石,奢侈地铺展镶嵌在庭院、溪畔、路旁、水井壁。看着,踩着,光阴漫漶的古朴感觉就透出来了,满怀欢喜。
我愉悦的思绪,悄然飘到台北阳明山,他故居的“有不为斋”,悬挂着才女谭淑所赠的颜楷对联:文如秋水波涛静,品似春山蕴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