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生
在闽南平和,山是灵通的,水是富锶的,人是朴拙的。大溪镇后时村,古称“壶嗣”,四面环山,形如一只温厚的壶,盛着几百年的风雨,也盛着一味传承四代的滋味——漳州咸金枣。
你若在秋日走进壶嗣,会闻到空气里浮动着金枣初熟的清芬。那果子圆润饱满,像是从《平和县志》里摘出来的句子:“枣,有金枣,可以浸以蜜。”康熙年间,这里的人便懂得用蜜浸渍金枣,而真正把金枣化作一味能存数十载、愈久愈醇的“药食”,是从一个叫吴于其的人开始的。
1920年,他在壶溪堡坎头峰的阳楼里,创立了“吴顺兴”。那时的他,也许不承想到,这一粒小小的金枣,会在百年之后,依然被他的孙辈吴健能,用同一双手、同一口石臼、同一缕山泉,继续搓捻成丸,封存时光。
制作咸金枣,是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对话。从清洗、蒸煮,到引灵通山泉反复冲刷七八个时辰,除尽果酸;再经九蒸九晒,加入甘草、肉桂、丁香等十几味中药熬成的浆汁;最后入瓮静置,封存五到八年,方成原膏。这其间,每一步都急不得,每一道工序都写着“耐心”二字。
尤其是那“九蒸九晒”,是咸金枣制作技艺中最核心,也最考验心性的环节。将日晒至干的果子置于竹蒸笼上,灶火重燃,水汽氤氲。蒸制一小时,直至手感软糯。而后,再次交付给日光。如此循环,前后九次。每一次蒸晒,都是一次蜕变。金枣的质地从坚实到松软,色泽从鲜亮转为深沉的琥珀,风味在一次次的热力与冷却中变得层次丰富,底蕴深厚。像极了平和人的性子——不急不躁,在日升月落间,把岁月揉进果实里,把光阴酿成滋味。
吴家的石臼、簸箕、蒸笼,还是民国时的老物件。吴深深老人,如今已逾八十,仍每日守着老灶台,仿佛他守着的,不是一锅金枣,而是父亲吴于其留下的温度。他的动作缓慢而笃定,像是与另一个时空无声的对话。而他的儿子吴健能,在坚守古法之余,略减了盐分,让这老味道更贴近今人的舌尖。他心中还有更远的蓝图:打造有机金枣种植基地,建传习中心,申请省级非遗认证,开发金枣茶饮与食谱,让更多的人认识这古老的技艺,把一份美好传递到千家万户……这变与不变之间,是传承的智慧,也是平和人骨子里的温良与通达。
更动人的是,这一味咸金枣,早已不只是平和人的乡愁。在台湾桃园的大溪镇——与平和大溪同名同源,那里的吴姓宗亲,每每返乡,必带许多咸金枣回去。他们说,这是“家乡的味道”。明清时,渡海赴台的先人,便是带着它“避瘴疠”,治水土。一位老宗亲曾动情地回忆,他的祖父总在思乡情切时,取一粒咸金枣,含在口中,再呷一口热茶。那复杂而醇厚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仿佛瞬间就穿越了海峡,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家乡。咸金枣泡制的金枣茶,不仅是平和婚礼上的必需品,更成为两岸同胞共通的情感仪式,一杯下肚,便是百年的悲欢与共。
如今,你若去峰阳楼,还能看见那土墙灰瓦间,吴家四代人依然守着古法,守着这“壶”中的滋味。阳光透过天井,洒在圆簸箕上,金枣泛着琥珀般的光。时光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又是流动的——它停在每一粒咸金枣的纹理里,流在每一代人的手心间。
明代思想家、文学家、军事家、教育家,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设立了平和县,他肯定没想到在千年以后,一粒小小的咸金枣,竟然也有着和他心中一样的平和的滋味——不张扬,却深厚;不甜腻,却回甘。像极了生活在这里的人,朴素、温暖,把一生的耐心与善良,都揉进了一粒小小的金枣里。它由山泉洗练,被日光烘焙,经岁月封存,最终,在人的掌心,被搓捻成一颗会呼吸的活的历史,等你来尝,也等岁月来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