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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红泥炉

日期: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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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水池底下发现一个旧物——炉子。炉子身上裹着厚厚的灰,炉膛上布满蜘蛛网,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用湿布擦拭,炉子露出泥红的身子。

拍照搜索,原来传统的炉子,古称红泥炉。红泥炉历史悠久,自唐时便煨着诗酒茶香,可用于煮茶,还可用来煲汤、烤制等。

小时候,家里总是用红泥炉煎药给祖父服用。晨光熹微,母亲做饭时,从灶膛夹出几节烧红的柴火,放到红泥炉里。红炭滚入泥炉的刹那,沉睡的陶土开始呼吸,细密的孔穴里渗出暖意。砂锅骑在炉口,蒸汽顶得盖子咯咯打战,母亲便抽根竹筷斜架着,任药香从缝隙里游出来。闻到药香,我们就知道该起床了。

晚上煮药渣的时候,母亲把炉子端进屋里。白色的日光灯与橘红的火光交相辉映,我们一边写作业,一边取暖。实心的硬炭哔哔叭叭地绽开细碎的火星,把蜷缩在炉边打盹的老猫惊醒了,尾巴一下子翘得老高,“喵喵喵”地叫唤着,好像在诉说着美梦被惊醒的不满。我们时不时地去揭开砂锅盖,看药煮好了没,好利用未燃尽的炭火烤把花生或几个小红薯吃吃。在炉火旁织着毛线的母亲,总会不紧不慢地说一句:“别急呀!药煮好了再烤。”这时,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祖父会说:“把药罐子端起来,先烤花生给孩子们吃。”母亲嗔怪地说:“爸,你总是惯着孩子,药煮一半,凉了之后再煮,更慢了。”

又一日,母亲晚上开始煮药渣的时候,祖父从房间里拿出一块铁丝缠绕成的网。在炉子上先放铁丝网,再放上砂锅,然后在砂锅边沿撒一把花生,这样在煮药的同时,又能烤花生,或煨桔子、鸡蛋。我们都佩服祖父太机智了,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蹦跳,祖父忍不住发出“嘶嘶”的声音,原来缠铁丝网时,手被刺破了好几个口子。那些年,祖父的身子全靠中药养着,这红泥炉膛里,不知煨过多少帖续命的良方。祖父喝了多少帖药,我们就吃了多少解馋的零嘴。

一年当中,炉火最旺的时候,是在除夕夜。一家人围着大圆桌而坐,吃着丰盛的年夜饭,桌子底下放着燃烧的炭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寓意着红红火火,家庭幸福兴旺。守岁时,炉火渐暗,祖父会再加上几块炭,煮上一壶自家晒的菊花茶。菊花清香扑鼻,让人睡意全消。一家人围着炉火,喝着茶,吃着瓜子、蜜饯,看着春晚,等待新年的钟声敲响。

新宅落成那日,炉膛里燃烧着红红的炭火,火焰舔舐着陌生的屋檐,把陈年药香炼成青烟。母亲手捧着炉子,像护着宝贝似的,从老宅一直捧着,直至进到新宅,而后喃喃自语着:“爸,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好好看看。”

如今,老猫不在了,老屋坍成记忆的灰烬,祖父把最后一口药香留在炉膛,随青烟飘向云端。我蹲在地上擦拭着红泥炉,恍惚听见炭火噼啪,药咕嘟咕嘟地熬着,老猫“喵喵喵”地叫着,花生香弥漫着,祖父的笑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那些消逝的晨昏,都在炉膛里煅烧成永不冷却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