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娃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还蒙在鼓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在那个大雨倾盆的下午，母亲撑着油纸伞突然到幼儿园接我。
?雪玲珑
直到现在，我小时候差点被送出去这件事，一直都是我们家庭聚会时茶余饭后的笑柄。说起来也没啥复杂原因，就是一个字——穷！贫穷这玩意儿，能逼人做出你难以想象的事，比如把亲骨肉送出去。以前孩子多，不像现在这么珍贵，孩子送养是一件常见的事。
我母亲最早动起送娃的心思，是在大姐出生的那年。大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母亲一人带三娃，忙得连透气的时间都没有。那会儿我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父亲每月那点微薄的工资。本就捉襟见肘的家，随时都有“揭不开锅”的可能。巧的是，父亲的亲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结婚好几年都没有孩子，急着要找“香火继承人”。母亲咬咬牙，就把我二哥给送过去了。
伯父家是双职工，家境比我们家强太多了。他们住的房子也宽敞，爷爷奶奶跟着他们过。二哥过继到伯父家后，那待遇直接从“低配”升级到“顶配”，疼爱的程度也比在我们家翻了倍。对我父母来说，这事儿简直就是“双赢”：既减轻了家里的负担，又让孩子换了个好环境，多划算啊！送走二哥后，母亲再接再厉，又生了三个丫头片子。我在四姐妹里排行老三，老家话说“三小姐命好”，我刚出生那会儿浑身软绵绵的，外婆抱在怀里就说：“这娃是个有福之人，以后肯定有出息！”可偏偏，我却承接了父母的所有缺点，大脸庞、小眼睛、低鼻梁，反正该有的我都没有，不该有的我全具备，颜值在四姐妹里垫底，直接输在了起跑线上。更要命的是，我还特别不省心，调皮好动得像个猴子上蹿下跳，四岁那年居然把小腿给摔断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给原本不堪一击的家庭又添一桩麻烦事。
有了二哥那次“成功案例”，面对越来越窘迫的家境，父母再次动了送娃的念头。这次，目标直接锁定了我。在他们看来，换个好人家，说不定能像二哥那样，活得更滋润些。父亲当时在镜艺社当“一把手”。有一次，来了个永定的工艺品供应商，两人闲聊时，对方得知我们家有四个女儿，眼睛都亮了：“我家三个儿子，就缺个丫头！”父亲倒是爽快，拍了拍胸脯说：“送你一个呗！” 当然，两个大男人说了不算，还得回家跟各自的老婆商量。一周后，永定客直接把电话打到父亲单位，追问商量结果。看来这回是动真格了，父亲回家跟母亲一合计，决定让父亲先到永定考察一番。回来后，两家就约定了见面的日子。
送娃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还蒙在鼓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在那个大雨倾盆的下午，母亲撑着油纸伞突然到幼儿园接我。从来都是放学自己回家的，这种场面对我来说绝对罕见。看到母亲撑着伞，我特懂事地说自己能走路，可母亲却执意要抱我。一手撑伞一手把我搂得更紧了，生怕我飞了似的。回到家，母亲端出一罐提前炖好的排骨让我吃，她说：“你曾经摔断腿，要补补钙。”我有点受宠若惊，经不起美食诱惑，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问：“哥哥姐姐和妹妹呢？他们不吃吗？”母亲催我赶紧吃，别管那么多，可我还是懂事地留了一半。那天晚上，母亲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以前所谓的看电影，两张票能挤下好几个孩子，连座椅的左右扶手都不放过，大人们手里还各抱一个，这就是早期我们家看电影时最真实的写照。我不知道那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母亲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直到第二天，家里来了客人，就是那个永定客。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平时难得一见的鱼肉，今天全上了桌。母亲为我盛了一碗饭，柔声问：“想吃啥尽管说！”我毫不客气，拿起筷子指点江山：“我要这个！那个！还要那个！”懵懂的我完全不知道，这顿大餐背后，可能就是我“背井离乡”的开始。母亲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我也顾不上听大人们聊天，只顾着埋头干饭，把难得的美味吃了个精光。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差点就被送走了。原来，饭桌上永定客嫌我太贪吃，反而看中了比我大两岁的二姐。二姐可是我们四姐妹中颜值最好的一个。母亲“造人”时偏心，把所有优点都给了她。永定客临时变卦，一口咬定只要老二，可以的话当天就带走。可母亲说啥也不答应，双方都不让步，最后这事儿就黄了。永定客白吃了我们家一顿大餐，我倒是趁机享受了两天“独宠待遇”，这场送娃计划行动也就此中止。
家里人都说，我这是没有送人的命。之后好几年，父母都没再提送娃的事儿。直到四年后，母亲不幸患上癌症，临终前，她望着床前一个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担心她走后的日子父亲一个人顾不过来。于是，送娃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只不过这次，目标换成了比我小两岁的妹妹。母亲特意交代父亲：“实在撑不下去，就把小的找个好人家送了吧。”她还想到了自己的一个好姐妹，家境不错，就是不能生育，已经领养了一个儿子，正好缺个女儿。母亲还特意对前来探望她的那个阿姨提起这件事，阿姨也欣然同意了。只是没想到，母亲走后，父亲咬咬牙，终究没把妹妹送出去，拼尽全力把这个家撑了下来。日子虽苦，但大的照顾小的，我们姐妹几个跌跌撞撞，居然也熬出了头。
直到现在，妹妹说起当初母亲想把她送出去这件事，心中还有点耿耿于怀。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母亲临终前的这个决定，是怕父亲挑不起家庭重担，她想的是找个好人家，不能让孩子受苦，在我看来，这是完全可以理解和原谅的。而当初想要把我送出的计划没有得逞，那只能说这是我的命，我都不嫌家贫，你们怎么忍心把我送走呢？哈哈！
年代不同，现在国家有生育补贴，还鼓励大家多生孩子。像过去那种因为“养不起”就想送娃的情况，早已成为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