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九龙江溯流而上,一路向西,会经过一个叫店仔尾的地方。江水蜿蜒环抱,鹅髻峰隔江相望。这方水土,承载着我的童年,也生活着阿公这些祖祖辈辈的人。
店仔尾,是一个说着闽南语的小小村落。闽南语,在中国众多方言中更像古汉语,满怀乡愁,保留着最古早的味道,比如说房子叫“厝”,名字前总会加一个亲切的“阿”字,“行”是慢慢地走,“走”却是匆匆地跑。
记忆中,阿公总是“行”得很慢,说话很慢,吃饭很慢,开那辆蓝色三轮电动车也很慢。也许就是这种慢,给我一种踏实的安全感,无论什么时候回到店仔尾,阿公总会在那里,像那棵龙眼树一样安然伫立,用闽南语叫我“阿乐”,好像岁月不曾流转,乡音不会老去。
可是,听村里老人讲古,阿公年轻的时候,是个好后生家,风风火火,敢闯敢拼,厝边头尾的事都肯帮忙,曾在一口井里救起好几人。年轻的阿公为人公正,干活踏实,就被队里乡邻推选为小队长,一干就是15年,在那个人民公社集体劳作的年代。
千禧年之后,阿公看到了蓬勃发展的乡镇民营经济,早早为儿子弄来货车,又曾远赴湖南开办饼干厂,还在隔壁村的造纸厂做过工。两个儿子的营生越来越好,两个女儿都嫁得不远,每年大年初一,小家族的聚会特别热闹,外婆做的油葱面和猪蹄冻,是大家最喜欢的味道,外公总会乐呵呵地招呼着大家就座。
这些年,店仔尾家家户户都立起了小洋房,但阿公还是住在祖厝旁的老房子里,电视里常放的是“海峡两岸”的新闻,一楼的客厅墙上,贴满了家族的老照片,儿孙满堂,是阿公对亲情独有的仪式感。
这面照片墙,也记录下阿公去过的地方,北京、台湾、香港、深圳、长沙都留下了阿公的足迹。阿公出门旅游总喜欢斜挎一个公文包,来老厝里坐的亲友都说,阿公很上相,照片看起来很帅。
照片泛黄了,村子也老了,我在拥挤的城市里,也有自己的小家,回老家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这些年,阿公的身体一直很不好,83岁,已算高寿。今年年初的时候,阿公在菜地里摔了一跤之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走路越来越慢了。舅舅从江边伐了一根细竹,放在阿公床头当拐杖。
三十岁以后,好像生命中开始有了一种逃不掉的课题,叫作告别。与阿公的告别,虽然已经做好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知道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生常态。但还是来得猝不及防,明明等着这次周末要带女儿回家看阿公的,明明想着要买奶粉要买椰子给阿公喝,明明还有一些话想跟阿公说。
对阿公来说,离开也许是一种解脱。阿公难受了很久,与病魔抗争,胸腔积液,一直咳嗽,身体开始浮肿,在重阳节过后的那个残月,清晨天刚微亮的时候,阿公喘了一口大粗气,告别了店仔尾和他的亲人们,过身了。
在闽南地区的传统丧葬习俗里,出殡叫出山,过世叫过身。我匆匆请假回家,奔赴一场悲伤而又盛大的告别仪式,作为子孙披麻戴孝,迎接亲友们前来悼别。
出山那天,快到午时,哀乐响起,出山的队伍开始聚集起来,外婆远远地看到阿公的灵柩,从祖厝的门口走过。
外婆小跑过去,又转身回来,捂着脸,不敢去看,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在老厝的屋檐下,外婆对着阿公远去的背影说:“好啦,你先行,先行先好命。”
我抱着外婆枯瘦的肩,不敢哭出声来,这几天憋着的难受,酝酿的情绪,在看到外婆掩面的一瞬间,我的眼泪也被外婆的眼泪牵了出来,烫烫地落了下来。
阿公的灵柩车,就这样慢慢走。长孙大哥在最前面执幡引路,一路洒满纸钱,哀号声此起彼伏,我走在出山队伍的最后面,默默流泪,一直走,一直想阿公,和阿公说着话:
阿公,你慢慢行。你看,经过舅舅家店仔尾的路口,你看这是你生活过一辈子的店仔尾,道路整洁,鸡犬相闻,乡邻和睦,是这里教会了我孝老敬亲,也教会了我坚毅勇敢。
阿公,你慢慢行。你看,经过大片的田边,这里种上了火龙果,开着洁白热烈的花,都在祭奠你,阿公你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这些田地里辛勤地劳作,养活了一大家子的人。
阿公,你慢慢行。你看,经过阿乐家的门口了,以前我每次从部队探亲休假回来,阿公你总会第一时间到家里看我,那年我给你带了军大衣,你特别高兴,说很暖和,冬天在屋里看电视穿,只是这个冬天再也穿不上了。
阿公,你慢慢行。你看,经过了菜市场,这是村子最繁华的地方,你曾在菜市场起早贪黑当过管理员,歌舞团在这个路口唱丧歌,铜钹声声开新路,唢呐吹破相思苦,老人协会为你送了花圈写了挽联,路过的村民为你驻足送别。
阿公,你慢慢行。你看,经过了大路口上国道了,这条319国道伴着九龙江一路向东,就会走出大山,走向繁茂的平原。这条路上有过你起早贪黑的轨迹,你曾跟着舅舅的货车走南闯北,你曾骄傲地说过你也会开大货车。
阿公,你慢慢行。你看,经过庵庙和小学的路口,阿公你曾在新建的小学当过几年的保安,回头再看一下,我们的村庄就像龙眼树一样,一边老枝盘虬,一边新叶萌芽,有些人离开了又回来,往事随风而去,落叶总会归根。
后来,我在龙眼树下,坐了好久。夜晚在我周围变暗,悄悄把我包围,隐约间能听到九龙江水潺潺的声音。突然惊觉,那么熟悉的亲人、熟悉的往事,从此以后就要消失在我生命中。
那天晚上为阿公作西,烧去五落座的大厝和一沓沓银仔纸。热烈的火堆,照红了每一个人的脸,燃起的火星,冲向厝前那棵古老的龙眼树,冲向万古不息的九龙江,冲向浩瀚无垠的夜空。当烟花响起的时候,我和妈妈骑车驶出了店仔尾,再也没有回头。
一场盛大的悲伤,以及悲伤后的宁静,和烟花一起结束了。后来,天空下起了细细的冷雨,不是泪水,都是思念,好像在纪念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阿公,我知道,你都看得见的,也听得到,你慢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