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通 文/供图
南宋的雪,落在夏圭的绢本上,便成了永恒。这幅《雪堂客话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不过方寸之间,却以“半边”之景,勾勒出天地苍茫的浩瀚;以寥寥数笔,写尽文人雅士的孤高与温情。
此画舍弃了传统山水画的全景式铺陈,将视线聚焦于画面左下角的水榭与老树。近景中,两株枯木斜逸而出,枝丫如铁,以秃笔直皴的线条勾勒,苍劲如篆刻;水榭中,两位高士对坐,一人执盏,一人抚案,神态悠然,似在论道,又似在听雪。而画面的右上角,是大片留白的天空与远山,仅以淡墨晕染出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似被雪雾笼罩。这种“边角式”取景,看似局促,实则以“小”见“大”。夏圭用留白与虚实,将观者的目光引向画外——那未被描绘的寒江、孤舟、远村,皆在想象中延展。正如禅宗所言“空纳万境”,他以有限的笔墨,构建出无限的意境,让观者在方寸之间,窥见天地之辽阔。
但最动人的,是画中的“暖”。水榭内,两位高士的衣袍虽以淡墨勾勒,却因姿态的松弛而显出温度;远处渔舟上的渔翁,虽身影微小,却以划桨的动作打破寂静,为寒江增添一丝生机。夏圭用冷与暖的对比,告诉我们:雪虽寒,人心可暖;天地虽寂,知己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夏圭生活在南宋偏安之际,北方沦陷,山河破碎,文人雅士们既愤懑于时局,又渴望在艺术中寻找精神寄托。这幅画中的“雪堂”,或许正是他们心中的“桃花源”——远离尘嚣,与知己对坐,论道听雪,在清冷中守住内心的澄明。画中的高士,未着华服,未显贵态,却因姿态的从容而显出超脱。这种“闲适”,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对生命本质的领悟——正如禅宗所言“平常心是道”,夏圭以画笔告诉我们: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而在日常;真正的自由,不在逃避,而在面对。
雪,落在了南宋的江面上,也落在了我们的心头;那两位高士的对话,穿越了九百年时光,依然在耳畔回响。夏圭以一幅画,让我们明白: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技巧的繁复,而在于能否触动人心;不在于描绘的完整,而在于能否留下想象的空间。雪会融化,但画中的意境永存;时光会流逝,但文人的襟怀长青。当我们驻足画前,仿佛也能听见那雪落的声音——轻柔,却震撼;短暂,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