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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闽南茶 盏中温

日期: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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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画里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围炉煮茶

■叶睿熙 文/图

小时候,家里的茶桌对我来说,只是个模糊的背景。家人总在午后摆开茶具,炉上的水反复咕嘟着,冒出单调而执拗的白气。偶尔被唤过去,抿上一口,舌尖上只留下滚烫与苦涩交织的滋味。我实在不懂,大人们为何能消磨整个漫长的下午,守着那一壶渐渐淡去的颜色,仿佛里面藏着无穷的、而我却无法窥见的秘密。

离家的行囊里,自然是没有茶的位置的。青春的喧哗与异乡的灯火,似乎都与那一盏静默的温热格格不入。直到某个冬夜,来自安溪的舍友,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随手打开一袋铁观音。热水冲下去的瞬间,一股带着炭火气息的、醇厚而霸道的香,猛地漫了上来,将我严严实实地笼罩。我怔住了。那股香气,像一把尘封的、却又无比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便轻易旋开了记忆的锁。刹那间,我不是在拥挤的宿舍,而是又回到了故乡小院的风里。那穿廊而过的风声,长辈们不紧不慢注水时手臂起落的弧度,茶汤注入杯盏那清越又沉稳的声响……原来,茶的滋味,并非只是舌尖的感知。它更像是一条隐秘的血脉,平日里沉寂着,只在你真正远离那片土地之后,才会被另一缕同源的茶香,温柔而坚定地唤醒。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喝茶,笨拙地摆弄盖碗,试图在开水和舒展的叶片间,打捞那些失落的时光。

当我再次回到漳州,才发现,茶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幅只属于长辈与旧时光的静物画了。古城的巷弄里,冒出了许多新的茶铺。它们往往没有气派的门面,有时只是廊檐下随意搁置的一张木桌、几把藤椅。炭炉依然烧得通红,那把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铸铁壶也还在,但旁边或许就闲闲地躺着一只蓝牙音箱,或是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年轻人三三两两,散落在这样的角落里。他们不谈宏大的理想与沉重的生计,只是随手冲着一泡茶,也许配上几瓣陈皮,或是几颗当季的青梅。那茶烟升起的样子,似乎与旧时并无不同,但氤氲其中的,已是一种松弛的、属于自己的新情怀。茶,从一种需要正襟危坐的仪式,变成了可以嵌入任何生活缝隙的陪伴。

而老茶馆,也并未在时光里褪色,只是被注入了新的生机。依旧有茶艺师稳坐主位,执壶、高冲、低斟,“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招一式,是几十年光阴凝练的规矩,纹丝不乱。茶烟依旧缓缓漫过那些被风雨侵蚀的雕花木窗。但窗下坐着的人,已悄然换了面容。除了熟稔的老茶客,也有带着笔记本的大学生,在“白芽奇兰”的清雅兰花香里,蹙眉沉思着一道习题;有年轻的恋人,借着一盏茶的暖意,交换着低声的絮语;也有远道而来的游客,静静地用镜头捕捉这流动的市井画。规矩与自在,传统与新潮,在此刻的茶馆里,并非对峙,而是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曾有人担忧,这些新派的炉火,会不会烧断了传统的根脉?可日子久了,人们便也释然。新与旧,快与慢,都在这一壶沸水冲开的香气里,找到了各自的座位,相安无事,彼此映照。

我也渐渐成了这幅画卷里,一个自在的墨点。不再只是旁观的孩童或归乡的游子,而是会主动地约上三五好友:“走,去巷子里那家新开的茶空间坐坐?”炭炉点燃,壶盖随着水温升高而轻轻作响,时间便仿佛被这简单的节奏拉长了,慢了下来。我们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紧结的茶叶在热水的浸润下,缓缓舒展,如同生命在瞬间的苏醒与绽放。那种充盈于彼此之间的安静,与记忆深处小院午后的静谧,重重叠叠,却又分明多了几分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毫无负担的惬意。

如今,穿行在漳州的街巷,我最爱寻觅那些“嵌”在生活肌理中的微小茶席。或许根本没有招牌,只是老街窗台边摆着的一副便携茶具,或是榕树根旁一方平整的石板。它们不招揽生意,却自成引力。白发老者在此歇脚,用的是自己随身几十年的老壶;年轻人在这里打开电脑,手边是一杯清甜的“东方美人”;旅人路过,讨一杯水,却往往被主人热情地邀坐,分享一泡私藏的好茶。茶,在此地,成了最平等、也最慷慨的媒介。不论身份来历,不论年岁几何,只要在这同一道屋檐或同一片树荫下坐下,便共享着同一份源自草木、经由人手、最终暖入人心的温热。它调和了世间的纷杂,让所有的相遇都变得简单而纯粹。

炉上的壶,又一次沸腾了。那汩汩的声音,是这片土地沉稳而恒久的心跳。茶烟袅袅,漫过老建筑的雕栏,融入古城的暮色与晨光。我忽然懂得,盏中所盛的,从来就不仅仅是茶汤。那琥珀色的一泓里,漾着闽南巷弄间日日流转、生生不息的平凡日常,倒映着古老“茶俗”在时代洪流中的从容嬗变。它既是历史的,也是即时的;既是庄重的仪式,也是随性的生活。

茶,在漳州,早已超越了饮品的范畴。它是浸透在砖瓦缝隙里的文化底色,是连接往昔与当下的柔软脐带,是一种“温润”的处世哲学——对外来的新风,它宽容地接纳、融合;对内在的传统,它笃定地守护、传承。如同那奔流不息的九龙江,在接纳无数支流后,反而成就其浩荡与深沉。

这,便是盏中的温度,是故乡留给每一个游子,最深沉、也最恒久的印记。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有一缕茶香飘起,灵魂便找到了归乡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