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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望龄亭怀述

日期: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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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走廊       上一篇    下一篇

云霄县云陵镇彩龙大道的七星山林太史墓园林

?望龄亭

?陶望龄纪念亭

⊙张山梁 文/供图

位于云霄县云陵镇彩龙大道的七星山林太史墓园林内右侧的“望龄亭”,是为了纪念“望龄到此庐墓三年报答师恩”一事,弘扬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以激励后人而建。建造方在亭前左方立了一块《陶望龄亭简介》小牌子,记曰:“据传,林警庸公逝世时,陶望龄在此建亭为其守墓三年。2000年于旧址重修此亭。”

步入“望龄亭”中,立一方高约2.2米、宽约0.9米的花岗岩石碑扑面而来,不得不让人肃然景仰。石碑正面阴刻“陶望龄纪念亭”,背面阴刻“陶望龄庐墓处”的碑文,如是而言:

明万历十一年(公元一五八三年),警庸林公督两浙学政,至绍兴举行岁考,生员陶望龄因故误期未参与。公闻望龄文名,为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特许其补试。补试之日,望龄携斗酒入,悠然独酌,日将夕酒醒,磨墨展纸,洒然而就。公阅卷,赞曰:“此异士也。”遂将其拔居榜首。此事引起直指使不满,上弹章,公为之参劾挂职。后望龄于万历十七年举会试第一(会元),殿试一甲第三(探花),众始信服公之神识。望龄历官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万历三十二年,林公卒,相传望龄到此庐墓三年报答师恩。

本会为弘扬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激励后人,特于此处建亭树碑,予以纪念。

云山书院董事会 公元二〇〇〇年九月

环亭而视,该亭为六角亭,在六根石柱上,还镌刻有三副鎏金对联,述尽了“林警庸公慧眼识英才,陶望龄庐墓报恩”的佳话,见证了“孝道传佳话,高风留直声”的传奇。三联分别是:

忠廉知士宗师慧眼识英秀,风骨辨骚学子金尊洒妙文。

两浙鉴衡留仰慕,云山庐墓答师恩。

史笔遗馨三年孝道传佳话,亭霞焕彩一代高风留直声。

陶望龄是何许人也?与此墓主人林警庸公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陶望龄(1562—1609),字周望,别号石篑,人称石篑先生,晚年榜所居曰“歇庵”,学者又称歇庵先生,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今绍兴市越城区)人。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探花,初授翰林院编修,终官国子监祭酒。卒,谥文简。是明代后期著名理学家,阳明后学的重要代表。

陶望龄出身书香世家,深受家风熏沐,自幼聪慧,虽在稚年,便进止有度,俨若成人。少儿时就明确表示“欲为圣人”,向人询问成圣之道。后来,他笃信阳明致良知之教,认为历代圣贤对圣人之教的表述虽有不同,实则“东海西海,廓尔同心;先圣后圣,居然一揆”,在本质上是同一种学问,即心学。这种学问到了王阳明而发扬光大,他强调指出“古今谈道术者不焉不盛矣,而未有如阳明先生”。在他看来,阳明所揭之良知即是对人的本心描绘,是尧舜以来圣圣相传之道,阳明先生则是数千年来古今道统的传承者。在阳明传人中,他十分尊崇王龙溪、罗近溪二人,特地辑编《近溪语要》,成为心斋、近溪一派的传承者;同时,又与周汝登倡道越中,阐发王学,成为龙溪一脉在越中的重要传人。

而墓主人林警庸公则是漳州民间所称颂的“林太史公”(亦有称“林太师公”)林偕春也。林偕春(1537—1604),字孚元,号警庸,晚年自号云山居士,云霄县佳州村郭墩人。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进士第三甲第三十六名,赐同进士出身。初授翰林院检讨,升编修,擢湖广按察司副使,改浙江提学副使,终官湖广右参政。据说,林偕春在任浙江提学副使期间,恰逢绍兴府举行岁考,陶望龄因故未能按时参考,林偕春破格准予补试。补试时,陶望龄携酒入场,悠然独酌,好似不将补试一事放在心上的样子,直到夕阳西下,还沉醉在梦乡之中。监考的堂吏见状,便禀报主考官林偕春,林偕春淡淡而言:“这是一名异士也,姑且随他便吧。”过了片刻,酒醒之后的陶望龄,磨墨展纸,下笔著述,动作流畅,洋洋洒洒,有如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其间,林偕春取其稿而阅览,脱口而赞:“吾固知异士。”遂将其取居榜首。对于此事,漳州及相关县份的志书亦多有记载,如清光绪《漳州府志》载曰:“林偕春督学两浙时,会稽陶望龄因岁考不与,补试之。日携斗酒入,悠然独酌,若不以试事为意者。日将夕矣,尚沉醉未醒也。堂吏以告,偕春曰:‘此异士也,姑听之。’望龄酒醒,磨墨数回,洒然下笔。偕春不待终篇,取稿视之,曰:‘吾固知异士。’取冠首名之上,既而魁南宫。”清嘉庆《云霄厅志》、清康熙己亥《平和县志》、清康熙《漳浦县志》等地方志书,也都有类似“林警庸公慧眼识得优秀才俊陶望龄”的记载。与《陶望龄庐墓处》碑文前半段的描述,相差无几。

陶望龄在《湖广参政警庸林公墓志铭》中,亦有提及此事:“望龄为诸生时,客游燕,不及试事,与其曹百人补试睦州。先生发牍首予,以仁和进宪副张君鹗鸣次之。翌日,复悬花红,环城而呼。会予发去,不可及。补试生率傝冗,畏主司意,不复望花红也。檄来,复以冠先所试诸士,予廪食。于是庠士大讙,争言以父故私之。先生初不知望龄谁氏子也,闻谤,抚心而欢,愈益诵言:‘两浙士有先望龄举者,吾不复相文。’后名第偶符,先生为一笑。而望龄绝痴钝,德业无所底,每事后人,此非先生所及也。”其弟陶奭龄在《先兄周望先生行略》中亦载曰:“时闽儆庸公视学两浙,有知人鉴,见先生牍,绝叹赏,以为浙士无两,县花红,遍索之。”从陶氏兄弟的诸文中,可见“林警庸公慧眼识得优秀才俊陶望龄”之事,凿凿真实,只是对事件过程的描述,有了些许修饰而已,但无妨大碍。

至于碑文中所提的“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林公卒,相传望龄到此庐墓三年报答师恩”一事。窃不敢苟同!我认为,这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而已,并非事实。林偕春逝世的万历三十二年三月,陶望龄充任廷试受卷官;四月,就以身患疾病为由,向朝廷请求归家疗养。抵家后,陶望龄便一心一意侍奉身患重疾的母亲,数月不离床笫。次年(1605年),朝廷诏令陶望龄担任国子监祭酒,其又以母患身疾为由,上疏力辞不赴,最后,朝廷同意其以国子监祭酒的新官衔在家休养。陶望龄归家后,一心研修学问,筑室延师,与之晨夕相处,同修圣学。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卒于家。而林偕春殁世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九月,正是陶望龄在家侍奉母亲的紧要关头,甚至不惜放弃就任“高官要职”,也要奉养慈母。由此不难想象,以孝闻名于世的陶望龄,是不可能抛弃卧病在床的至亲,而远赴千里之外的云霄,庐墓三年。可见,陶望龄是没有时间,也无法分身赴闽为林警庸公守墓三年的。

同时,陶望龄在《湖广参政警庸林公墓志铭》中也提到:“先生病革,属其嗣子毓榛曰:‘铭我必陶氏子。’故毓榛走数千里,以户部侍郎卢公状乞铭,告曰:‘某月日,葬某地。’望龄辱先生知,无以报,乌敢辞弗铭?”文中,陶望龄至少表达四层意思:一是林偕春临终遗言交代嗣子林毓榛,其《墓志铭》应当请陶望龄撰写;二是林毓榛遵父嘱言而远走数千里,到越地会稽县,恳请陶望龄而作《墓志铭》;三是林偕春逝后,诸如“何时葬于何地”等具体细节,陶望龄是在林毓榛到了会稽之后才得知的,事先完全未知;四是陶望龄是以感恩报答之心,而作《墓志铭》的。如若碑文所言“望龄到此庐墓三年报答师恩”一事是真的话,则林毓榛就无需费时费力,远赴千里而求得《墓志铭》。

尽管“望龄到此庐墓三年报答师恩”只是一个传说,但也寄托云霄,乃至漳郡民众对阳明后学陶望龄先生的一片褒奖之情,正如柱联所言:“三年孝道传佳话,一代高风留直声。”我想,矗立于林警庸公墓前的“望龄亭”,不知可否理解为陶望龄先生陪伴林警庸公“庐墓报恩”的一个注解,只是时间不是三年,而是长期,直到永远……因为,事“孝”乃是良知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