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福发
周末，女儿学校通知开家长会，我一如既往地如约而至。
年段大会后，我随人群走进了女儿班级教室。找到她的座位落座，那张印着期中考各科分数的成绩单置于桌上，还附着一封信，打开后里面只有简短的两句话：“嗨，老头，辛苦你又亲自去开家长会了，老师说给你们写几句话，我寻思着我们这么熟了，就不写了，回家我请你吃饼干吧！”呵呵，我们父女之间，一直就这么融洽轻松。
讲台上的投影幕布亮着，映着班主任罗列的分数段统计，我目光掠过中游位置女儿的名字，指尖却不自觉抚过掌心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那是十二年前女儿手术时，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留下的印记。
从幼儿园的亲子开放日到初中的毕业家长会，我从未缺席。特别是小学阶段，她在爱人的学校就读，一般本校教师子女的家长是无需参加家长会的，但是我每次都去。从前总坐在前排，盯着投影上女儿名列前茅的名字满心欢喜；如今坐在倒数第三排，看着邻座家长红笔圈注的高分成绩，心里却异常平静。
刚才年段会上，学校领导在讲话中提到：“上周十里蓝山研学，高一（3）班有位同学脚崴后仍坚持到研学的最后，这种毅力值得所有人学习。”话音刚落，我眼角忽然发热，想起前天傍晚接到她带着哭腔的电话，“爸，脚崴了，肿得不敢沾地……”我攥着手机狠了狠心：“让教官带去找医生贴下药膏，再咬牙坚持下，坚持到最后再跟大部队一起回来。”此刻看着她整理有序的书桌，心里不自觉唤起那段心酸的记忆。
那是她五岁那年的冬天，确诊左斜疝的那天，我和爱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手都在抖。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时，我靠在走廊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起的大风，突然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三个小时里，我把手机攥得发烫，反复看医生给的术前说明，直到红灯熄灭，医生说“很顺利”，我才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女儿醒来时，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麻药过后的疼痛让她小脸皱成一团，却咬着牙没哭，只小声说：“爸爸，我不怕。”我给她削苹果，果皮削得歪歪扭扭，她却吃得很香甜。那段时间，我每天给她讲故事，听她含糊不清地唱幼儿园学的儿歌，突然明白所谓父母的期待，从来都不是什么光鲜的成绩，而是手术室红灯熄灭时的那句“很顺利”，是病床前她递来的半块苹果。
家长会快结束时，班主任让家长们写一句想对孩子说的话。我提笔写下：“成绩不是根本，努力就不会后悔，平安健康才是底色。”前排的家长凑过来笑：“你心态真好。”我望着窗外，有来当志愿者的学生在走廊说笑，我仿佛看见了女儿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回家后，我看见女儿的脚踝还带着淡淡的淤青，跟她简单分享家长会的流程后，我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脚踝，想起前天她一瘸一拐走下大巴车时，扑进我怀里说“爸，我活着回来了”的模样，又想起十二年前手术室门口的焦虑。那些陪她写作业到深夜的疲惫，每次考完试她跟我说可能考砸了时，我都会微笑着跟她说：“没事，考好就好，不要去想，说吧，想吃点什么，老爸去买！”今天，看到这次期中考成绩单时的坦然，此刻都化作秋风里的暖意。我忽然明白，所谓成长从不是满分的试卷，而是脚崴后仍前行的脚步，是病床上咬着牙的“我不怕”，这些比任何分数都更珍贵。
往后，还会有无数次家长会，成绩或许有好有坏，我想，我一定都会一如既往地非常淡定，未来都是未知数，但我始终记得，那个起风的深秋，当女儿从手术室出来时，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只要她平安长大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