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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局外人的反抗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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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晗

《局外人》带来的震颤,是从第一句话开始的。

“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还真不知道。”

文学史上有许多名开头,《双城记》的矛盾修辞,《百年孤独》的时空折叠,《安娜·卡列尼娜》的格言开篇。它们展现了语言的精妙,建立了某种范式,就是在短视频横行的今天仍可看出,这类语言逻辑范式足够吸睛。

但加缪的这个开头不追求技巧,只提供一种精神的震颤。

默尔索收到母亲去世的电报,没有哭,甚至不确定母亲死亡日期具体是哪一天。葬礼上他未曾落泪,只觉困乏。葬礼结束后,他立刻约女友看电影、共度良宵。面对周围人的关心,他意想不到,身体倦怠,精神上觉得无意义。在常人看来,这无疑是冷漠绝情的。而最终,他正是死于社会对这种“冷漠”的审判。

默尔索因意外杀人被捕,他认罪,且事情清楚。坏就坏在,媒体、检察官、庭长的关注点悄然从犯罪事实转向了犯罪心理的求证。他们逐一核对默尔索在母亲死后未曾哭泣、不愿意见母亲遗容、葬礼上未曾默哀而径直离去这些事实。在道德魔鬼的掺和下,事情越发严重。最终全场认定“凡是没有在母亲葬礼上哭泣的人都应该被判死刑”。

乍看此书,这个结论给人深深的不适感。这也是加缪写书的目的。深入想想,为何会如此不适?为什么会不自觉地背上道德枷锁,在面对此类问题时主动套用社会规则?

其实社会本一无所有,是必要的运转赋予了规则意义。讨论道德存在必要本身就类似没有道德;同理,讨论社会规则或可视作反社会规则。但加缪不妥协,偏要用《局外人》的理性—荒诞去做一个物极必反的试验。理性到极致,就是难以理解的荒诞。默尔索的“罪”,在于他从不说谎。善意的谎言、委婉的表达、安慰人心的误导,这一切他都没有。他始终真实,从不隐藏内心想法。而这立刻让社会感到了挑战——一个不参与表演的人,本身就是对表演者的否定。

全书最震撼的部分在结尾。神父前来“拯救”默尔索的灵魂,要求他凝望石头,那是“造物主神圣的脸”,反思自己是否期盼另一种生活,是否对希望失去了念想。默尔索的愤怒在此爆发:“终有一日,其他所有的人也会被处以死刑,没有特例,包括你自己,无法逃脱。这么来说,遭到谋杀的控诉,只因为不曾在母亲下葬之日落泪就被处以极刑,也无关紧要。人人都有罪,那么获罪前做了什么就更无足轻重了。”

这一刻,被审判者成了审判者。神父接到了来自默尔索的死亡判决,双目含泪,转身离去。

我始终觉得,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暴力。要求默尔索凝视石头,而神父却可以凝视默尔索——这本质上是对主体性的剥夺。当社会的表演极度虚伪,每个人都追求功德圆满的演出时,判处不说谎的默尔索死刑,反而让他获得了平静。

最后的顿悟来得突然而深刻。默尔索开始渴望行刑日的到来,为了善始善终,为了不再被视为异类,为了功德圆满。“看热闹的人有很多,他们全都冲着我大叫大嚷,满怀仇恨。”加缪的“荒诞产生于人类呼唤与世界理性之间的对峙”,在这里得到了最具体地呈现。

从《局外人》不难看出,加缪眼中的自由是有限自由,受制于物理世界的死亡、疾病,和社会结构中的限度。荒诞也是自由的敌人。但他仍充满信心地给予大众一个理念:行动即反抗。无需结果证明,只需行动起来,在荒诞中彰显尊严。就如同默尔索困于桎梏这已无法改变,但他的精神并未画地为牢,作为默尔索故事起点的“诚实”,最终被他牢牢守护住了。

不过《局外人》没有给出对抗荒诞的具体方法,只有价值指向。但透过默尔索,我们至少明白:在荒诞世界中,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认清世界的荒诞底色后,依然选择热爱生命本身,并在反抗中活出人的尊严。

不管此时读者身处生命的哪个年龄段、哪种境遇,《局外人》都是一本极好的枕边书。你嘲讽世界的可笑时,它会告诉你这很合理;当你质疑自己的特立独行时,它会慰藉你保持主体的自由何其珍贵;当你发现内心出现冷漠和决绝时,它能提醒你理性与荒诞的边界。

我们都是感性与理性的“骑象人”、某种意义上的局外人,都在寻找着在无意义中坚持生存,在反抗中创造价值的可能。行动本身将赋予世界意义,坚信“质疑结果至上”本身即反抗。

如果此时此刻你陷入虚无中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那不妨读一读加缪,读一读默尔索——这个因太过真实而被世界抛弃的人,恰恰成了这寻找路上的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的困境,也照见我们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