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丽琴
翻开《山海城记:作家眼中的漳州》,便是翻开漳州这座千年古城的山川地理与历史文化。这部由六十篇散文结集的作品,以“引言—历史与风景—我们和城市—传统与风俗”的四重结构,编织出一幅立体的漳州地理与人文地图。陈子铭在引言《山海城的随想》中定下基调——这座城市“背靠山川,心态开阔于大海”,于是,“山和海提供一个广阔和视野,城储藏一条完整的记忆链”。后续三章便分别从地理空间、个体记忆与文化基因三个维度,共同解码这座闽南古城的独特魅力。
“历史与风景”犹如一部地质年代史,作家们以笔墨为镐,掘开漳州的山海层理。涂志伟的《一座向海而生的城市》从“闽在海中”的远古记忆到唐代府治三迁再到宋明的儒学教化,清晰地勾勒出漳州从“玄色闽越”到“海滨邹鲁”的历史与文化演变。其他篇目则如散落山海间的明亮星座:《唐郡漳浦梁鹿风》从旧县衙写到金岗山再写到鹿溪,文中满满的是“唐郡漳州”的自豪;《写意漳水云山》用抒情笔触描绘云霄山水,将军山与漳江构成刚柔相济的审美空间;《铜墙铁壁话古城》记录的不只是东山古城的建筑史,更是关帝忠义精神的海疆传承;《平和味道》从琯溪蜜柚的芬芳到灵通山的奇秀,诠释了“心平气和”的地域哲学;《穿越北溪的目光》则沿着徐霞客的足迹,在华安土楼与古渡口间寻找文明的对话。当然,白云岩、九龙江的西溪北溪、月港、古雷溪以及望洋台等也一一进入到作家们的笔下,共同形成了漳州的山海地图。
“我们和城市”转向微观叙事,作家们以个人记忆为针脚,绣出漳州的肌理纹理。《漳州往事:穿过古城去上学》堪称市井生活标本,吴应强笔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上学路,串联起回收店、炒面店、澡堂、文具店、市场等城市节点,弥漫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杨少衡的《一所往日学校》通过护士学校的变迁,折射出教育现代化进程,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慨,道出了个体与城市关系的永恒命题。青禾的《一个老人的漳州记忆》既写父亲母亲也写年轻时的自己,而这样生动具体的个体故事,便是让漳州这座城市生动鲜活的最为珍贵的记忆。
名人记忆篇中,林语堂、杨骚、许地山三位现代文学名家的漳州印记尤为珍贵。黄荣才笔下的林语堂,其文化人格的形成始终离不开漳州山水的滋养;杨西北记录的杨骚少年轶事,展现了一个敏学好思的文艺青年形象;曾丽琴考证的许地山漳州岁月,则让尘封已久的历史变得清晰可见。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诏安的海:百尺竿头与市井食货》,许路以人类学家的细致,记录下诏安海运史与饮食文化,那些耙沙蜊的原始图景与市井小吃,构成了海洋文明的鲜活注脚。而《澳角村寻梦》则展现了现代渔村的转型之路,从传统捕捞到“海鲜电商”,那是中国乡村振兴的一个缩影。
其余如《童年的百花村》《侨批里的古城记忆》《府埕,漳州城不散的市井烟火》《南门头》等,都是“我们”对漳州城个人私密的记忆,亦是鲜活的城市人文画卷中,最为生动、温暖而永恒的一页。
“传统与风俗”深入文化基因层,聚焦非遗技艺与民间记忆。大凡春节、元宵、清明、中秋、重阳等传统节日,皆是作家们最喜欢聚焦的时刻,而与之缠绕共生的,便是漳州独特而鲜活的地域民俗。《谜绕古城》记录的不仅是灯谜技艺,更是汉字美学的生动实践,那些卷帘格、燕尾格的游戏规则,体现了漳州人对文字智慧的极致追求。《劈蔗》则保存了罕见的年俗竞技,林长华笔下表哥劈蔗的英姿,连接着郑成功驱荷的历史记忆,使简单的民俗活动承载了厚重的民族情感。《八卦有阵》展现的宋江九州八卦阵,从保卫村庄的武阵演变为民俗体育,200多年的传承见证了民间智慧的生生不息。而《大鼓催春至》《竹马踏歌行》等篇章,则共同构成了漳州年节的狂欢图景,那些锣鼓声、歌舞阵,是民间生命力的最直接表达。
统观全书,漳州的独特气质正是在山海之间的张力中形成:山赋予其厚重与坚守,海赋予其开放与包容。这种二元性体现在文化构成的各个层面——既有儒家文化的严谨秩序,又有海洋文明的冒险精神;既有中原移民的乡土意识,又有南洋华侨的世界眼光。而全书最动人之处,在于揭示了地方文化的传承不仅依靠宏大的历史叙事,更依赖无数个体的记忆与实践。这种采用多位作家个人视角的拼图方式,既保持了文学性的鲜活,又实现了历史叙述的多元。这种“众声喧哗”的叙事策略,恰恰契合了闽南文化开放包容的特质。另外,众多生动的摄影图片,更赋予文字以呼吸和温度,为这些个体记忆构建起一个可触可感的现场。
在全球化浪潮席卷的今天,《山海城记》为我们提供了地方书写的典范。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乡愁不是怀旧的伤感,而是对文化根脉的清醒认知。当我们跟随作家们的笔触,在漳州的山水、街巷与节庆中漫步时,我们找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记忆,更是所有生活在这里之人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