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娟
茶馆,自唐宋以降便是市井烟火最浓处。一盏茶汤里浮沉的,不仅是茶叶的清香,更是千年流转的市声与人情。古诗文中的茶馆,像一轴徐徐展开的市井长卷,将茶烟袅袅中的众生相,尽数收于笔端。
唐时茶馆多依水而建,茶香随漕运的帆影飘满河岸。白居易笔下“青旗沽酒趁梨花”的场景,在茶馆里亦常见。长安东市的“清心茶肆”,檐角悬着竹编茶幌,风过时“哗啦啦”作响,引得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脚夫纷纷驻足。据《唐两京城坊考》记载,这类茶馆多设“长条木凳,粗陶大碗”,茶钱仅三文,却能续水半日。敦煌莫高窟第61窟壁画中,绘有唐代茶馆实景:青布帷幕下,茶博士手持长嘴铜壶,沸水如银龙般注入碗中,茶客们或捧碗牛饮,或执盏细品,连檐角停着的麻雀都歪头张望,似被茶香勾了魂。
宋代茶馆更添几分雅趣。汴京州桥畔的“雨前茶坊”,门楣上刻着苏轼“从来佳茗似佳人”的联句,引得文人墨客争相题壁。周密《武林旧事》载,此类茶馆“前设果木,后列书画”,茶客可边品茶边赏画,亦可与茶博士论诗。柳永词中“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意境,恰是茶馆外景的写照——晨光初露时,茶客们围坐竹桌,看河面雾气渐散,听橹声欸乃,茶碗里浮着的几片新芽,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泡了进去。更有趣的是,茶馆里常有“说茶人”,手持折扇讲《茶经》,从陆羽烹茶说到蔡襄斗茶,听得茶客们连添三碗茶水仍觉未尽。
茶馆里的茶客,亦是诗文常描摹的对象。杜牧“袖手看君飞渡去”的闲适,恰似茶馆里看棋的老翁——汴京相国寺旁的“棋茶轩”,常设石桌石凳,供茶客对弈。棋盘落子声与铜壶注水声交织,引得路人驻足围观。更有茶馆专设“听书角”,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便将故事说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入神,连茶凉了都浑然不觉。李清照笔下“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雅趣,在茶馆里亦有体现——文人茶客常以茶为赌,对诗联句,输者便要为满座添茶,倒成就了几段佳话。
茶馆的烟火气,更在市井细节里。陆游“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的闲适,恰是茶馆里老茶客的日常——他们每日准时来茶馆,捧着用了多年的紫砂壶,与熟识的茶客聊家长里短。茶馆掌柜记得每位常客的喜好:张三爱喝浓茶,李四必加两勺蜂蜜,王五来了总要点一碟瓜子。这种默契,像茶汤里沉淀的茶垢,越积越厚,越品越香。明代《金陵琐事》记载,南京城南的“老茶棚”,茶客们甚至自备茶杯,掌柜只需添水,茶钱按年结算,成了邻里间最温暖的约定。
古诗文里的茶馆,亦是经济脉搏的跳动处。白居易“商人重利轻别离”的感慨,在茶馆里亦有映照——漕运船工们常在茶馆歇脚,一边喝茶一边打听货价;商贾们则在茶馆里谈生意,几盏茶的功夫,便定下千万贯的买卖。据《宋会要辑稿》记载,汴京茶馆需向官府缴纳“茶钱”,每日五十文至百文不等,这笔收入竟占城坊税的三成。而苏轼笔下“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的疲惫,恰是茶馆最真实的写照——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用一碗茶汤,抚慰着每个奔波的灵魂。
今日街头的茶馆,虽少了些古时的韵味,却仍延续着那份烟火气。玻璃杯里的绿茶透亮如翡翠,奶茶店里的年轻茶客举着手机拍照,老茶馆里仍有人用紫砂壶慢慢品茶。古诗文穿越千年,将茶馆的市声与温情,化作笔尖的墨香——原来最朴素的茶烟里,藏着最鲜活的人间。正如陆游所言“细雨骑驴入剑门”,最寻常的茶馆,往往最能照见生活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