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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木棉巷深少年游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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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教育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厦大附中 高二(10)班 罗晨欣

此刻的我,正站在高中部教学楼明净的玻璃窗前。窗外是簇新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冷静的光泽。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玻璃,世界纷繁,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思绪常常不自觉地逆着时光溯洄,沉入那座被红砖燕尾脊撑起的天空,沉入那条永远飘着食物香气与闽南软语的石板路深处——那里,安放着我一整个兵荒马乱,却又被温柔包裹的少年时代。

我的初中,就安卧在漳州古城的臂弯里。学校的北门,不只是一道门,更像一个时空的接口。门外,是另一重天地。长长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路旁立着一排古朴的亭子,像安然休憩的老者。而最让人心动的,是亭子间那棵高大伟岸的木棉树。它就那样站着,仿佛站成了永恒,虬枝盘曲,沉默地俯瞰着一代代如我般匆匆走过的少年。

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得欣赏它的孤傲。只记得每年五六月,它便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迸发出满树火红。没有绿叶的陪伴,一朵朵硕大的红花像火炬,燃烧在苍劲的枝干上,然后“啪”一声坠落,在灰色石板上绽开一摊浓烈的色彩。我们放学路过,会小心地避开,或者调皮地捡起一朵,掂量它沉甸甸的分量。到了夏初,白色的棉絮如雪,漫天飞舞,纷纷扬扬,笼罩着整条巷子。我们任由那些轻柔的精灵沾满校服和头发,那时只觉得好玩,如今才明白,那原是岁月为我们奏响的一首无声的骊歌。

穿过木棉的火焰与飞雪,便是古城的腹地。放学后,我总和三两好友,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将青春的迷茫与躁动,尽数释放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这里的人间烟火,是治愈一切课业烦恼的良药。

阿伯的三角粿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外皮煎得金黄焦脆,咬开则是喷香软糯的米浆;路边小店的面线糊,浇上一勺卤大肠、剪一段油条,热乎乎地吸溜下肚,能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蚵仔煎更是少不了,海蛎的鲜、鸡蛋的香与地瓜粉的Q弹,在舌尖共奏一曲海洋与陆地的交响乐。还有那碗清甜冰爽的四果汤,石花膏打底,配上各式鲜果和豆类,是我们夏日里最极致的渴望。这些味道,早已不是单纯的食物,它们是我少年记忆的坐标,是故乡打在味蕾上的、永不磨灭的烙印。

填饱了肚子,我们便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古城的路名都别有深意,香港路、台湾路……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与海洋、与远方的深厚渊源。走着走着,常会与一段沉默的历史不期而遇。一栋斑驳的洋楼,门楣上模糊的雕花,暗示着它曾是某位侨商的荣耀;一堵残破的墙体,挂着“银行旧址”的牌子,让人恍惚能听见旧日里银元叮当的脆响。我们最爱去的,是那座安静的华侨纪念馆。里面陈列着泛黄的照片、破损的货币、字迹漫漶的侨批。那时并不完全理解“下南洋”的艰辛与壮阔,只是看着那些面容坚毅的先辈影像,心中会莫名地生出一种肃穆。他们从这片土地出发,漂洋过海,又将财富与思念汇回这里,建起这一栋栋融合了中西风格的楼房。历史的厚重,从来并非只在史书的宏大叙事里,也镌刻在这些一砖一瓦之上,沉静,却振聋发聩。

与这些厚重历史形成微妙对照的,是巷弄深处藏着的一些手工门店。编竹器的老师傅,手指翻飞间,细薄的竹篾便有了生命;做木偶头的老艺人,一笔一画,为呆板的木块注入灵魂。他们不言不语,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自己的手艺,神情安详而笃定。那种专注,那种与时间坦然相处的从容,本身就像一首古老的民谣。我想,这便是闽南民风最动人的地方——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喧嚣,这里总保留着一份对传统的敬畏,对生活本真的执着。这份淳朴,不在口号里,而在阿婆递过来的一碗热汤里,在师傅手艺人耐心的打磨里,在街坊邻里用闽南语互相问候的温情里。

如今,我离那片土地已有些距离。在更快节奏的生活里,我时常会想起那个背着书包、穿行在木棉与古巷中的自己。那时的我,或许并未读懂那棵木棉的沉默,也未完全领悟那些旧建筑背后的波澜壮阔。我只是一个贪婪的享受者,享受着历史与现代交织的奇妙氛围,享受着淳朴民风带来的幸福感、安全感。

直到离开后,那些画面、声音、气味,才在回忆的发酵下,变得愈发清晰、珍贵。我终于明白,古城给予我的,不只是一段快乐的青春记忆,更是一种文化血脉的悄然植入。它让我知道,我的根,系在一片既有海洋般开阔胸襟,又有大地般沉稳内核的土地上。那棵木棉,年复一年,依旧会开花、飘絮吧?它像一个信使,站立在岁月的路口,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也看着一代代人,从它的树荫下出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并将那份独特的“闽南风骨”——如木棉般炽热,如石板般坚实,如侨批般情深——带往人生的四面八方。

巷深不知处,少年游未休。那一条条蜿蜒的街巷,早已不仅是地理上的路径,更是我走回心灵原乡的归途。

(指导老师:邬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