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忍打开那个柜子。
柜子里锁着些重要的证件，还有阿嬷的日历本。
说是日历本，其实只是个巴掌大的线圈笔记本，还是小时候爸妈买来让我记作业的。许是那黑色塑料封皮太过朴素，我从没用过。像这样“失宠”的本子，阿嬷那儿收着不少。
阿嬷很喜欢写字。她说，没事就得写点东西，预防老年痴呆。所以那些本子里，有的是神秘的生肖符号，有的是从电视节目里抄来的菜谱，还有的，就是阿嬷自己手写的日历。别的本子，她写得很随意，唯独这本日历，写得格外工整。
这不仅是一本日历，更是阿嬷的记事本。每一周里，总有几个日子被她细心圈起来，后面写着“建军，×号值夜班，×号值午班……”。建军是我的舅舅。舅舅的腿脚不太便利，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所以，舅舅一直是阿嬷最牵挂的孩子。舅舅从雨伞厂退休后，找了份保安的工作打发时间，虽不算辛苦，却总要值夜班。日历别的地方都很平整，唯独圈画着舅舅值班日期的那些纸面，被摩挲得微微起了毛边。阿嬷很少对舅舅说什么关心的话，却把牵挂都圈在了一个个等待他下夜班的深夜里。
日历本上，还圈画着每一个家人的生日。而我的生日，永远是圈得最大的那个。小时候，阿嬷总会提前一个月就拿着厚厚的日历来问我：“宝贝，生日想吃什么呀？”我啃着手指，天南海北地点菜。妈妈听见了，会轻拍我的屁股，嗔怪我要求太多。可阿嬷总是笑盈盈地记下我的愿望，也总会在生日那天，端出一盘又一盘的惊喜。在智能手机还不普遍的年代，不知阿嬷要对着电视学多久，才能实现我那些随口许下的心愿。我成年工作后，不常在她身边，她却依然习惯地记着我的生日。仿佛，那才是她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
日历的时间还在向前，阿嬷却永远地停在了2023年3月15日。
送走阿嬷的那个夜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拉着阿嬷的手问她：“阿嬷，你在医院昏迷的时候，梦见什么了？”阿嬷笑着说：“我梦见喊你去睡觉，你怎么都不肯，我急得要打你屁股呢！”后来有位长辈告诉我，人走后，是会给牵挂的人托梦的。所以，我执拗地相信，这个梦一定是真的——那是阿嬷在弥留之际，听见我的呼唤，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的焦急；是她在最后的时刻，仍牵挂着一口一口喂大的孙女。所以，生命的句号将她永远留在了陪我长大的那段时光里。
整理阿嬷遗物时，我翻出了那本日历。当泪水滴落在阿嬷写下的每一个字上，那些被她用心记载的日子，仿佛都有了淡淡的温度。我轻轻擦去泪痕，指尖残存的暖意，像是阿嬷穿过了时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阿嬷拉着我，一页页翻过那些她没来得及走完的日子，在我耳边轻声说：宝贝，往前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