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石斌
三月的松城,满街的花儿开了又谢,各色的花瓣随风飘舞,像是春天漫不经心遗落的胭脂扣。我正敲击着电脑键盘,忽然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惊扰。友人林君,提及有位同乡欲刊印文集,想请我帮忙联系出版社。我本不喜掺和这类琐事,但碍于情面,只得应了。
下午3时整,敲门声准时响起。林君身后立着一位年约六旬的先生,身量适中,一袭素衣,眉目间透着温润的笑意。见我露面,他稍稍前倾身子,声音温润而沉稳:“王老师好,冒昧打扰了。”那语调不急不躁,透着岁月磨砺出的从容。这位便是谢伏清老师了。
他缓缓落座,从随身的包里捧出一叠文稿,那姿态如同捧着一件传家宝。指尖轻抚过纸页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文稿在茶几上摊开。谈及家乡柘头时,他的眼眸倏然明亮——“那是座被时光浸润的文化名村”,他如是说。为挽留这份正在消逝的记忆,他特意邀约作家为柘头撰文。他轻声念出几个名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全是闽东文坛上掷地有声的人物。
林君在一旁轻声补充:“采写文章时往返柘头的车马费、食宿费,都是谢老师从自己微薄的积蓄里,一分一分挤出来的。”
我不禁怔了怔。在这个连情怀都能明码标价的年代,竟还有人愿意为文化倾尽所有。多少人把“文化”二字挂在嘴边,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脂粉,或是待价而沽的筹码。而眼前这位已退休的老校长,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文稿的样子,倒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他分明只是单纯地想要为故乡留住最后一点记忆的温度。
后来因出版费用太高,谢老师决定只印几本样书。我以为这场关于文字的执着就此落幕,却在一个梅雨初歇的午后,又听见了那熟悉的敲门声。门开处,林君他们又来了。林君在前,谢老师在后头跟着,脚步轻缓。
谢老师缓缓打开一个牛皮纸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孩,生怕惊扰了纸页间栖息的乡愁。茶几上摆着两本刚印好的样书,《文脉柘头》和《红色柏洋》的书名用端正的楷体印在封面上。他摩挲着稿纸,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书号,总觉得对不起这些文章……”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叹息,沉甸甸地坠在初夏潮湿的空气里。
我接过《文脉柘头》,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那些文字或如清溪潺潺,或似古井深潭,字里行间都是对柘头的深情。林君忽然压低声音道:“《红色柏洋》光是采编就花了3万元。”我心头一震——那可是退休教师半年的薪俸。
我不由望向谢老师:“您家里几个孩子?”
他眼角笑纹舒展开来:“两个闺女,都出嫁啦。”语气里透着满足,倒显得我那句“女儿好啊,难怪能专心做喜欢的事”有些俗气了。
“我再帮您问问出版社。”话一出口,谢老师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古旧的灯盏里添了新油。他第二次邀我去柘头,这次我没再推辞。或许,我真该去看看,是怎样的水土,养出这样执着的文化魂。
隔了些时日,我驱车前往柘头。穿过蜿蜒的山路,远远望见村落卧在青翠山峦间。那是个不大的村子,灰瓦土墙间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古朴气息。水泥路的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草,老屋门楣上褪色的春联纸角微卷,墙角石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慢些。
谢老师兴致盎然地当起向导,步履轻快地引我来到路口一处园子。“这是耕读园。”他驻足在一块苍劲的“拓头”石刻前,语气里透着自豪。大石下环列着34块不小的石碑,宛如一群虔诚听讲的蒙童。细看时,每块石碑上都镌刻着风格各异的“耕读”二字——那是汇聚了全国34个省级行政区书法名家的墨宝,以铁画银钩续写着千年文脉。
经过谢邦彦公园时,他特意指着说:“都是村里人你五十我一百凑的。”岚坪书院藏在一片翠竹中,推开吱呀作响的斑驳木门,看到有些年代的旧书柜。谢老师抚摸着书柜:“南宋庆元五年,年近七旬的朱熹曾路经漈源(柘头)。”在闽东谢翱文化园,他眼中跃动着希冀的光芒,如同农人俯身察看春日里第一抹新绿。这些承载着文化记忆的场所,虽无雕梁画栋之华美,却在村民的巧手与热忱中焕发出独特光彩——斑驳的木门诉说着时光的故事,古旧的墨砚里依稀还留着先贤未干的墨痕,每一处细节都浸润着乡民对文化的虔诚。移步换景间,但见处处透着化平凡为隽永的巧思,没有奢华的装饰,却自有一番化腐朽为神奇的雅致。
日影西斜之际,他带着我向百福堂走去。百福堂是一座中式水泥结构的房屋,门楣上悬着一块檀木的匾额,上书“百福堂”三字,笔力遒劲得几乎要破木而出。堂内窗明几净,陈设典雅,大厅正中镶嵌一巨幅百“福”字石刻,使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庄重肃穆。这些“福”字,或苍劲,或秀润,或古朴,或飘逸,每一幅的笔法都不尽相同。
谢老师如数家珍地为我讲解,指尖轻点着那些墨宝:“这幅‘福’字出自省农科院谢华安院士之手,为求得这方墨宝,我前后奔波八月,三赴省城才如愿;那幅是北大张玉书教授的墨迹;再看这幅,是台湾农民党主席谢永辉的作品……”他目光在字幅间流连,眼中跳动着欣慰的光芒。
我仰望着正厅墙面上整齐镌刻的百福碑文,不禁问道:“为何要费这般周折,集这整墙的‘福’字石刻?”他笑了笑,说:“福是人间至善之字,百福即百善。我想让后人知道,这世上总有人愿意为美好的事物付出心血。”
我忽然明白,他请作家写书、修建文化园、收集“福”字,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留住一些东西。留住的不仅是文字、建筑或墨迹,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对文化的敬畏与执着。
回城的路上,我想起那些尚未付梓的书稿,想起百福堂里那一百个静静守候的“福”字。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还有人愿意为文化的传承如此执着,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也许有一天,《文脉柘头》和《红色柏洋》终会问世。到那时,人们翻阅书页时,是否会想到那个为它们奔走的老者?是否会明白,有些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转过山间最后一道弯,柘头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但我知道,在那个安静的村落里,百福堂的灯火依然亮着,照着一个老人未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