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柘荣东北部的山坳,视野豁然开阔。一脉青山如绿毯铺向天际,白墙黛瓦的村落嵌在草场与溪谷间,村口的溪流里,几只鹭鸟掠水而过,带起的涟漪里,倒映着“鸳鸯头”三个朱红大字——这便是闽东群山深处,那个被时光浸润得愈发温润的村落。
鸳鸯头村的美,是山与水的私语,是古与今的和鸣。如今,这座藏在闽浙边界的村落,正以其独特的生态禀赋与人文积淀,成为宁德乡村振兴版图上一颗亮眼的星。
草场四季 天地绘就的生态长卷
东源乡鸳鸯头村最惹眼的,当属村后那片连绵起伏的鸳鸯草场。这片草场总面积达1.2万亩,海拔在1030米至1180米之间,是福建省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天然高山草场之一,有着“南方呼伦贝尔”的美称。
春日里的草场,是一场嫩绿与繁花的盛宴。清明节过后,蒲公英的绒毛球在风里打着旋,马兰花沿着溪岸铺开蓝紫色的花带,羊群在坡上啃食新草,铃铛声随山风飘出半里地。去年春天,村里接待了3000多名写生的学生,他们说这里的草色会随阳光变化,早上是鹅黄,正午成翠绿,傍晚又染成金红。
盛夏的草场是避暑的秘境。七月流火时,城里热浪滚滚,这里的日均气温却恒定在23℃。傍晚时分,村民和游客常聚在草场西侧的“摘星台”——那是一处海拔1150米的观景坪,因夜晚星空低垂得名。村里的大爷笑着回忆,去年七夕,一对上海来的情侣在这里搭帐篷,说看到了银河横跨草场,像给“鸳鸯石”系了条银带。监测显示,鸳鸯头村夏季空气负氧离子浓度达每立方厘米8000个以上,是城市公园的10倍。
秋日的草场是打翻的调色盘。9月过后,狼尾草染上焦糖色,芒草抽出雪白的穗子,远处的枫香树把山谷烧成一片红。这时节,村民会背着竹篓上山采野果,覆盆子的红、金樱子的黄、山葡萄的紫,在篓里堆成彩虹。检测报告显示,村里的野生覆盆子维C含量是普通草莓的3倍,纸页上的数字印证着这片土地的慷慨。
冬日的草场则是冰雪的童话。每年12月至次年2月,草场会迎来3至5场降雪,最厚时能没过脚踝。雪后的“鸳鸯石”像披了白纱的恋人,草场边缘的雾凇玉树琼枝,引得摄影爱好者扛着设备在寒风里守整天。
溪石生灵
自然书写的生命诗篇
鸳鸯溪穿村而过,5公里长的河道里,鹅卵石被水流磨得温润如玉。溪水在平直的石板河床上漫流,阳光穿透水面,能看见石缝里的溪虾蹦跳,偶尔有圆吻鲴鱼群游过,像一串流动的银链。“这条溪是鸳鸯头村的血脉。”村民说,每月都有人来检测,水质始终保持国家Ⅰ类标准,直接能喝。溪水滋养着两岸的生灵,崖壁上的岩草随四季枯荣,到了秋冬,村民会收割回来,在老式打席机上织成草席。
河道中段的冰臼崖壁,是亿万年冰川运动留下的印记。那些深浅不一的圆坑,最大的直径达3米,最小的仅拳头大,雨季时盛满水,成了雨燕的饮水池。去年地质专家来考察,说这些冰臼形成于第四纪冰川期,在闽东地区是最集中的一处,上面的痕迹记录着地球的远古记忆。
更让村民自豪的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鸳鸯。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鸳鸯每年秋季会从东北繁殖地南迁,鸳鸯头村是它们迁徙路线上的重要驿站。监测数据显示,近五年,每年10月至次年3月,都有20至30只鸳鸯在村里的竹家楼水库越冬,最长停留时间达120天。为了保护这些生灵,村里在水库周边设了500米生态保护区,禁止垂钓和喧哗,连村民路过都要放轻脚步。
村西的三棵柳杉,是鸳鸯头村的“活化石”。碳龄检测显示,这三棵树已存活300余年,树高均超25米,最粗的一棵胸径达1.8米。树冠如伞盖,常年栖息着牛背鹭、白鹭,偶尔有领角鸮在树洞里筑巢。68岁的游大爷说,小时候他爬树掏鸟蛋,被爷爷追着打了半条街,“爷爷说,这树是神仙栽的,护着全村人。”如今,树下立着古树名木保护牌,树干上的苔藓里,还能找到村民系的红绳,那是对岁月的敬畏。
岁月年轮
历史沉淀的人文肌理
村委楼的展示柜里,一只宋代青瓷陶罐静静伫立。陶罐通身施青釉,腹部有细碎的冰裂纹,底部刻着模糊的“蔡”字。“这是2018年修村委楼时挖出来的,鉴定为宋代民窑制品,距今已有上千年了。”“专家说,这证明宋代时,这里就有村落了。”村东的地主宫,红墙黑瓦隐在古樟树下。宫门上方的匾额写着“曹公殿”,里面供奉着曹家三公的牌位。据《鸳鸯头村志》记载,这座宫庙始建于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比现在村里的游、吕、邱三姓定居时间还早。老辈人说,最早在这里定居的是曹、郑、林、余、孙五姓,后来不知为什么迁走了。但在游氏宗祠里的族谱,却还藏着村落的迁徙密码。谱牒记载,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 年),北宋理学家游酢的后裔游大郎,从龙岩长汀迁徙至此,看中这里“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便在此定居。十年后,他邀同乡吕氏迁来,还让儿子娶了吕氏之女,这段姻亲成了村里的美谈。村里的游厝古民居群,是闽东传统建筑的活标本。
振兴新篇
古今交响的发展乐章
清晨的鸳鸯头村,农家乐的烟囱升起炊烟。旅游设施也在悄然升级。村里修了3公里长的生态栈道,从鸳鸯溪畔一直通到草场;流转了12栋民居,改造成民宿,保留原貌的基础上,搭配上现代卫浴,“国庆期间都订满了,客人说住在这里,晚上能听着溪水声睡觉。”民宿管家小吕说,2024年鸳鸯头村接待游客达18万人次。
文化活动更是精彩纷呈。去年秋天,村里举办了“鸳鸯草场音乐节”,民谣歌手在草场上弹唱,观众坐在草地上听歌看星星;春节期间的“非遗展演”,剪纸、竹编、畲族银饰制作轮番登场,“连省里的电视台都来拍了。”拿出活动照片,画面里的村民和游客笑得一样灿烂。
夕阳西下,我们站在草场最高处回望。“鸳鸯石”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鸳鸯溪的水声远远传来,村里的炊烟与山雾交融,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鸳鸯头的美,是生态与人文的共生,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
□ 林书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