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晓琼
七年前,几位友人开始学古琴,我随手摸了一下古琴,赶紧缩回来。古琴,它并不是烫手的滚水,相反,是一潭沉静的止水,让我觉得一旦触碰,就会被吸进一个幽邃深远的世界里。虽然静和远方和诗一样,是我想要的,可我那时的心性和生活状态还够不着。
就听着吧,不远不近地听着,不要离我喜欢之人的世界太远即可。于是,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夜深人静、晨昏散步的时候,或累了倦了之际,跟他们一起游走逛荡的当儿,常有古琴含蓄平缓的曲子响起。多好啊,因着他们,我找到了一棵贴合中国古老文化的根株,认识了古琴这位寡言持重的谦谦君子。他从远古的华夏文明中走来,披一件文人雅士大袖宽身的长衣,悠然走在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里,走在诗情画意里,走在山长水阔的久远时光中,落落寡合,敦厚安详。
后来,小城第一批触碰古琴的人,有的把琴竖着高挂在书房或客厅的墙上,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有的继续求师问道,上下求索,一床琴,一个人,一个一个音,从这曲到那曲,一抠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在一年里几个特殊的日子,他们也办雅集,在山居弹着逍遥自在的《山居吟》,在禅房弹庄严的《普安咒》、在水边弹着清丽的《流水》、在林间弹暗香盈盈的《梅花三弄》,闽东、闽南的琴友抱琴而来,交流切磋,乐哉美哉。三年之后,小城有了开闽东之先的第一家习琴的缦学堂,之后,有了第二家习琴的“松吟琴室”。古琴在闽东最古老的县份,在文化底蕴深厚的霞浦安营扎寨,抚琴弄操之人渐多。
再听古琴,是今年,我走到自己生命中的间隔年。仲夏时节,闲与静结伴而来,因缘巧合之下,我习练起了站桩。9月中旬,与一行人自驾游到达江西武宁长水村的第一天,我被这个原始又现代的小村子的质朴和宁静深深打动。是夜,酒阑人散已是22点,清明凉爽的空气让我的大脑出奇冷静,睡意全无,便独自信步走出民宿的大门。门前小桥流水,禾田泛绿,荷花静立,月色如练,身后群山环抱,峰峦耸秀,古木参天,修林茂竹都在似睡非睡间。在荷塘边的桂花树下站定,脑子里忽然涌出一段话: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一个人站立一会儿了?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静静站着不动都变得有点困难?打开手机里的喜马拉雅,《巫那古琴曲:静心空灵禅音》缓缓地从栏目表中起身立定,向我展颜一笑。
古琴曲响起,站定,夜幕中的琴声如此清澈宁静,第一个音符响起,就有一种直接的感受被触发,一股暖意从脚底的涌泉穴升起,漫到丹田,一路漫到劳宫穴、百会穴,心魂与琴声相接相应,在浩渺的天地间悄然携手,云游海角,远涉天涯。瞬间,我把自己全然交了出去,交给这陌生却熟悉的夜,交给这熟悉却陌生的古琴,交给这亘古永存、长生不朽的天地星辰、清风明月、山川异域。心像一朵闭合的莲花,一瓣一瓣,缓缓舒展,顺着琴声,似有暗香浮动着、萦绕着、低语着,经久不散。
自那一天起,每次习练站桩都会打开喜马拉雅,在清晨、在傍晚,在日光融融中,在月色如水里,站立,打开古琴,打开自己,在琴声中收摄身心,去觉察琴声背后那位弄弦人不急不躁的心,勾剔抹挑时那双平稳安舒的手,他(她)心平气静的呼吸,以及弹奏曲子过程中,每个念头的起落生灭。同时,感受自然的声音是怎样和琴声、天地之间的我呼应、相通相谐。在蛙叫虫鸣、狗吠人声、汽车疾驶而过的轰轰声中,倾心找寻那和缓而干净、时弱时强的琴声,一次次接近,一点点靠近原本的自己,放任自己被悠长深厚的曲调琴声牵引着,召唤着,把自己想象成一块浮木,在无波无澜的水中自由舒展开身心……
又是一个雨后的清晨,我站在公园的大榕树下听琴,扑愣一声,一只小鸟飞了起来,紧接着,一滴冰凉的雨水“啪”的一声,坠落在我的脸上。这小家伙,莫不是一直藏在我头顶的枝叶间跟着我听琴啊?这是听到会意处,喜不自禁跳了起来?好端端惊动树叶上听琴听到入迷的一滴雨珠,真是的。心里那朵随琴声开合的莲花刹那间开到绚烂,脸上的表情由站桩时的似笑非笑变成遏止不住地咧嘴而笑。常常这样,借着琴声,我与身边的大树,脚下的大地,面前正在升起的太阳,鸟兽鱼虫很快有了某种秘而不宣的联结和不为人知的对话。
去听古琴吧,顺便听听自己的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把内心最内核的情结释放出来。天地之间有个大理疗室,让古琴曲陪着你,柔和安宁地待在一个角落,把心打开,与山水自然做一次深层次沟通和能量交换,让欢喜飘然而至,感受来自内在的最深刻的心性上的自由。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能让一个人这样专于一境,享一时清静,得半时自省。
闹市听琴,可观一场人间烟火,悟浮生幻化之景;静处听琴,可观古仁人之心,体先哲之德,养己身之志。友人小聚可以听琴,解压助眠可以听琴,品茗书画可以听琴,雅室田边、林下街巷皆可听琴。琴声潺潺,从远古的梦境中走来,流淌千年,润泽每一个时代,润泽每一个听琴人的心田,回响在中华文化的长河中,仍不绝如缕,余音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