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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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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碗 窑 里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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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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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郑秀杰                

  去碗窑里,冲着那里的瓷业,历来是我心驰神往的秘境。记忆中,那里的瓷器,无论是玲珑剔透的青花瓷瓶,还是轻盈细致的碗盘杯盏,都可爱得叫人心动,从而心生对其背后历代瓷匠的崇敬之情。

  碗窑里,在罗源县松山镇八井村附近,这里有许多先民依山傍水而建的窑口,它们在阳光下、树丛中,时刻散发着生命的光彩。与那些散落在山坡上、沟渠中的瓷器残片进行一次对视,会让你体悟到这些鲜活的生命,在瓷窑里一次次燃烧的过程中,曾也憧憬着浴火重生,成为人们手中垂心的物件。但这些瓷片并没有随着流年而黯然失色,时刻都在投射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试图成为后人窥探一段千年繁华的隐秘之门。

  梦里花落几许。走进匠心独运的碗窑里,人会震撼于一如长龙卧坡的一排排古窑,一如当年的模样,诉说着罗源窑在中国陶瓷业发展史上,奠定了福建乃至中国窑瓷高度的基石。

  罗源民窑在宋代兴起之前,当地的茶叶、土纸是对外贸易的主要商品。后来,一些船商和官吏为开发外贸商品,就利用碗窑里丰富的高岭土(俗称碗土)资源,大量聘请来自莆田兴化、浙江台州等地的瓷工来此制造瓷器。其制瓷业曾与德化窑、建窑等闽地著名的窑址并列,辉煌一时。

  明清时期,碗窑里隶属拜井里小获铺,当地曾经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瓷匠达千人以上。其中,曾、黄、陈三大姓瓷匠占主导地位。至明代,碗窑里制瓷业已达巅峰状态。据陈承群的《罗源陶瓷业琐记》一文描述:“明永乐年间,朝廷开放国外货船入境,瓷器开始恢复对外销售。碗窑里的制瓷业盛况空前,当地瓷窑林立、工棚仓库鳞次栉比,形成首尾约里许的一条街。”

  天然深水良港的罗源湾自古海运发达,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港口。据南宋地理总志《舆地纪胜》载:“常有蕃舶入罗源港寄碇。”那些从各地慕名前来碗窑里的瓷匠,先后在附近的剃刀梁山脚下及灯模山、对面山、平盖山等地建窑烧制瓷碗、磁碟等器皿,并通过海路出口阿拉伯与欧洲等国家。其中,以敞口偏绿色青瓷浅碗尤受客户欢迎。

  如果说烧窑是恰当掌控火候技术活的话,那么古人对瓷器的运输,可谓是耗尽了心思。海运中如何保证瓷器不破损成为首要解决的问题,他们终于想出一个绝佳的办法:即在装船的瓷器空隙之间填充麦子,定期浇水,待长齐的麦芽充满空隙,即使商船在海上颠簸,也足可防止瓷器之间的磕碰,磨损。

  业有兴衰,几度沉浮。清顺治十八年(1661)颁布的“迁界令”规定:沿海居民要向内地迁离30里以上。一时间,碗窑里的瓷工、村民皆被迁走,瓷窑荒废,工棚被烧光,使得制瓷业一度中断。直到康熙二十年(1681)“迁界令”解除,瓷村民众才获准重返家园,然后在废墟中重建“瓷都”。经数年努力经营,至清道光中期,当地制瓷业才得到基本恢复,瓷工和杂工最多时达400余人。

  盛衰沉浮皆自然。缘起特殊的地质构造,碗窑里大量的高岭土资源为窑制品的烧制提供了方便,但也因这种疏松的土质,易导致山体滑坡。历史上,这里就曾发生过多次山体滑坡的自然灾害,使得当地的制瓷业几度沉寂。其中,影响最严重有两次:一是发生在清咸丰三年(1853)八月,大雨从月初一直下到月中,导致山洪暴发,特大的泥石流几乎把碗窑里湮灭;二是1928年农历七月初一,罗源连下三天暴雨,碗窑里再次山洪暴发,山体连片滑坡,碗窑尽毁,村民只好搬迁,制瓷业从此一蹶不振,直到民国中期才部分恢复生产。

  冥冥中,这些灾难似乎也在改写着一代代瓷匠的不同命运。

  一切都在静谧中孕育生机,他们没有在灾难中倒下,而是选择走出悲伤,踏上了各自全新的旅程。他们在远方,为建设美丽家园,开启了一段段传奇人生。其中,就包括岚口村曾姓先祖曾学钦,他和二弟曾学全、表哥黄居春,曾在碗窑里与众多的瓷匠们一起,致力打造着一张闪耀于八闽大地的瓷都名片。

  明末清初,有着一手制瓷绝活的曾学钦一家从桂林村迁居碗窑里。他为人慈善,常救济穷人,曾救过一只被当地猎人追杀的山麂,并放生。一日,天降暴雨,忽见一山麂闯入家中,并毫不犹豫地用嘴拖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其家人和表哥黄居春见状,便一同追出家门前往施救,哪承想才追出百来步,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随之特大的泥石流从村庄后山倾泻而下……顷刻间,房屋、窑口、牲畜悉数淹没,村民、瓷匠也死伤无数。面对残破的家园,二弟曾学全便回迁桂林村。老大曾学钦没有选择回到祖地,而是和黄居春辗转至岚口一带以烧炭和挑瓷土为生,待安居乐业后,便合计着到碗窑里把各自父母的遗骸迁到岚口村安葬,以告慰亲人的养育之恩。

  桃花映水绕村郭。人丁兴旺的岚口村在新时代的春风浩荡下,邻里和睦、百业振兴。据村委会副主任曾育宏介绍,之前为赓续族谱,族人到过江西、莆田、罗源、连江等地寻宗,今综合各种史迹判断,以及全村曾姓族人今天依然保留着罗源当地的语系、口音,大致可确认其先祖来自罗源的碗窑里。

  对于碗窑里,我之前是没有太多印象的,仅仅是听闻那里留有一段呼应历史瓷器的故事,那一带的山坡上都洒满了瓷香。那些千里迢迢来此劳作的无数瓷匠,他们的辛劳与默默付出,让我们看到了一幅千年来的制瓷生活图景:流水带走了他们的汗水,青山仍记得他们的名字,凭借着瓷器,他们在人类时光长河中永驻。

  蓝天绿野。离开碗窑里,途中,我看到了罗源湾畔鸥鸟翔集、身姿翩然,它们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上衔泥筑巢的场景,让我想起了附近那个正在崛起的新能源基地,不就承载着无数瓷匠们在千年回望中的美好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