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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泰顺乌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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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未曾料到,打开泰顺的第一页居然与酒有关。

  车到泰顺县筱村镇徐岙村村口,打开车门,一阵特别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顿感很熟悉,立刻意识到,这是酒曲的味道。我自小就闻着它的味道——即便已经阔别了三四十年。小时候在村里,母亲每年入秋后酿一大缸红米酒。米蒸好了,水兑好了,打开一个包裹,一种好闻的发酵味就钻进鼻子,那就是红曲的香味。酒曲来自遥远而陌生的泰顺,母亲说,泰顺的酒曲就是好。

  红酒年年酿,泰顺二字嵌进我的心里就越发结实了。

  后来才知道,地处浙南的泰顺其实并不遥远,它东临苍南县,南界福建省福鼎市,不管是我童年居住的苍南,还是现在生活的福鼎,泰顺都是我的邻县。但是对苍南和福鼎来说,泰顺是一个地处西北面的山区县,汇通的大海被苍南和福鼎隔在了东边和东南边,泰顺人要到外面的世界去,必须跨过苍南或者福鼎的山水。农耕时代,山高路远,在我的印象里,泰顺以前发展较为缓慢,可恰恰如此,生活在那里的人更加具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小时候,村子里时常遇到拿着拨浪鼓走村串户的货郎担,很多都是从泰顺来的;也间或听到,泰顺的工匠很出色,比如木匠、石匠,技术难度高的工程,唯有请到泰顺师傅才让人安心。

  酒曲的味道从村口一座低矮的民居里飘出,吸引着我们来到民居跟前,褐色石墙,黑色陶瓦,敦实质朴,低调内敛,如生活在这里的人。屋里却不住人,通通用来制作酒曲,有一间专门用来蒸米,有一间的地上铺晾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酒曲半成品,后门外还有一口水井,原来这房子就是专门用来做曲的曲窑。做曲是一个专门的手艺,现在已列入“非遗”,非专业人士难以覩其堂奥,大略是要经过浸泡、蒸炊、铺晾、发酵等多道复杂的工序,核心是大米拌入曲母后发酵。听说大米变为酒曲,中间要经历从白色到灰白,再到红色,最后到乌黑的过程。这真是一个神奇的过程,而掌握和见证这神奇全过程的只有做曲的师傅。

  师傅捧着一个甑桶,正在配合几位游客拍照摆Pose。显然,这个曲窑真正的做曲功能已经属于过去,和整个村庄的民居、其他人文资源一起,被用于供游人观赏。这无可厚非,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传统做曲行业面临挑战,能适用于文旅发展,也算是一种转型,物尽其用。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它的生命周期,它几时走进人类生活,又几时退出,有其自身的运道。而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泰顺的师傅都这么能干?闽东浙南山区,方圆几百平方公里,只有泰顺出产的红曲最好,前面说过,木匠、石匠也是他们最出色。泰顺的木匠能建造世上最美的虹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中,闪耀着泰顺匠人的身影!

  我在《同治泰顺分疆录》一书中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泰邑在郡西南隅,……山中风气非比水乡,民风质朴而野然,自赵宋南渡,仁风所被,文物日盛,礼教即兴,莫不家诗书而户弦诵。”质朴而自然的民风,再加上仁风润泽、礼仪教化和诗书陶冶,正所谓正道而兴。而偏僻的地理位置带来的地域闭塞性,使此地既已形成的良好风尚不易被外界冲击,乡民们在安定的环境中过着“耕读持家”的乡村生活,并形成浓郁的山水情怀。历史总是曲折而行,这过程中或许会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灾难,故时而兴隆,时而衰败,但是“俗浑朴、重读书、民多秀”的基本底色不会变。

  因此,在艰难的条件下、在跌宕的岁月里,乡民们从不会忘记创造,也不甘于碌碌平庸,他们尽可能地让手中的技艺精彩起来,让环境变得诗意,让生活变得有味,让日子变得充盈。

  我一直觉得,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我们要向古人学习,来到泰顺,我发现泰顺古人的生活美学堪称典范。在筱村集镇,我们还参观了林伯修故居等几座古民居。古民居地面的铺石、窗棂的雕刻、屋檐的瓦当,处处传递着主人的人生理念和精神追求。门楼前地面的仙鹤图案铺石,四合院院子地面用碎石和鹅卵石拼成的鹿、花瓶、蟠桃果盘图案,均栩栩如生。把传统文化理念融入于生活环境,他们做得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在这些物质遗存的身上,我们看到了泰顺工匠们强烈的创新意识和高超的审美水平。

  有条件的大户人家如此追求,没条件的平常人家,也在尽可能地美化他们的家居:大门上贴一对门神,碗柜的门扇上画一朵花儿,木床的后壁上题一首古诗。面对它们,你会觉得这才是生活的诗意和精神的优雅。

  真正的诗意和优雅,在广袤的田野,在火热的民间。

  对比它们,再看看如今的民房,包括许多所谓的现代建筑,我们在自惭形秽的同时需要反思:科技发达了,为何人心却粗糙了、审美却堕落了呢?

  回到做曲,回到徐岙,这个小小的村落,据说以前最多时有曲窑100多座,几乎家家户户都做曲,而且做曲手艺已经传承了几百年,艺人虽然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手艺犹如徐岙村吴氏血脉一样,从未断过。

  当得知吴为该村大姓,村名却又不叫作吴岙时,我心生疑问。同行的当地朋友告诉我,该村原来的确不叫徐岙,宋徽宗宣和初年,泰顺人徐震在抗方腊的激战中牺牲,徐震之子扶柩返乡,经此地时天降甘露,缓解了旱灾,乡民就将此地改名为“徐岙”,并立庙祭祀。

  这是一个关于感恩的故事,但没人说得清那缓解旱情的甘露是否与英雄徐震的英灵有关,乡民们却坚定地把这个功劳归在了他头上,而且为此还改了村名。我想只有民风淳朴、风行良善的地方,才会有让村子“改姓”这样的事情发生,要知道,在中国传统农村,改姓不是小事。

  庙叫忠训庙,它依偎在一棵参天大树的身旁,外形如一位饱经沧桑的瘦弱老人,但却不失其威严和庄重,像永不卸任的族长,秉持着一个村庄的操守。

  徐岙村的酒曲中有一种叫作“乌衣红曲”的,外观呈乌黑色,含有红曲霉、黑曲霉和酵母等微生物,是酒曲中的上品,据说不是人人能做。我想,其中的奥秘,与其在技艺上寻找,不如从乡民们的精神品格上去用心体味。

  对了,以前我一直认为乌就是黑,这次去泰顺,才知道不是,是红,红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