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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跋濑记

日期: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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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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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则富                 

  赛江的潮水最是活络,带着股子顽皮劲儿。大潮时,能逆着往洪口漫,小潮呢,也肯到小洪村歇歇脚,连地名都沾了水的脾气,带着股子灵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冬夜,总有些满载杂货的木帆船,从赛岐往穆阳去。太阳刚落尽,潮水就涨起来,漫过岸石。西北风呼呼地吹着,把粗布帆鼓得满满的,船工们就着暮色解了缆,启程了。可船行到濑边,水流太急,就走不动了。这时候,船上的女人和老汉便抄起竹篙,在船头一下一下戳着河床,青壮的汉子则光了脚,踩进冰水里,推着船帮往前挪,本地人管这叫“跋濑”。

  父亲便常常在这样的冬夜里,蹲守在坂头濑的芦苇丛中。苇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小声说着什么。远远望见船桅上的马灯,摇摇晃晃地过来了,父亲就把裤管卷到膝盖上。十二月的溪水,冷得像刀子,能咬人呢,可他踩进去的脚步,比谁都利索。船底的青苔滑腻腻的,他弓着腰,脚趾抠着鹅卵石缝,像是要把自己钉进河床里似的,拼了命地往前推。推过了濑,船主总会从舱里拎出两条咸鱼来,或是锃光瓦亮的咸带鱼,或是瓜袋(腌制的黄瓜鱼)、咸白力,用草绳串着,还滴着卤水。父亲接过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却笑眯了眼,说这足够解决家里一个月的荤菜了,素菜嘛,家里自留地有,不发愁。

  村里去跋濑的,还有庆舅和阿伯,都是家里人口多、劳力少的。父亲最是勤快,有时候一晚能遇上两三趟船,要是刚好碰上庆舅和阿伯没出工,一夜就能收获十来条。有些东家心善,会多给些,大多是在天气特别冷的晚上,体谅他们的辛苦。

  那些咸鱼挂在厨房的梁上,滴着咸咸的卤汁。母亲把它们切成小块,蒸在地瓜米饭上。蒸熟的带鱼皮会起卷,呈红色,看着就让人咽口水。咸带鱼的汤汁,拌着自留地里的青菜炒一炒,屋里就飘起浓浓的咸香,那味道,能飘出老远。父亲从来没因为跋濑误了生产队的活,天麻麻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到了晚上,又蹲在芦苇丛里等船。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脚底板上全是被石头磨出来的茧子,可他从来不说累,只是默默扛着生活的重担。

  如今,赛岐大桥通车了,高速、国道、省道,交通路网四通八达,赛江上早没了木帆船的影子,坂头濑的芦苇也不见了。因为上游蓄水、采砂、采石,坂头濑早已没了当初的刚烈,变得平缓了许多。当年的急流浅滩,如今许是连旧日的纹路都淡了,唯有河床上的鹅卵石,或许还留着些被水流冲刷的印记,沉默地躺在那里,像是岁月的证人。

  可是,每当想起冬夜里的潮水声,就仿佛看见父亲在水里推着船,肩膀上的肌肉在马灯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用一双脚,踩过冰冷的河水,用一双手,撑起了我们的家。就像这永不停歇的流水,默默无语,却又源源不断,带着股子坚韧和力量。那些咸香的味道,那些在芦苇丛里等待的夜晚,都成了岁月里最温暖的记忆,让我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懂得了父爱的深沉,就像这流水,无声却又绵长,永远在心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