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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库山村秘境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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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旅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蕉城洪口乡库山村  李在定 摄

  □ 诗音  

  库山村,是深藏闽东支提山中的一座神秘古村落。

  库山,原名富山,旧时交通闭塞,方圆百里,林木葱茏,人烟稀少。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村落。2020年5月28日上午,摄影家柳明格应朋友邀约,来拍库山村吊脚楼及周边风光。他站在村中央祠堂门口,放飞航拍无人机,飞机一飞起来,镜框里竟清晰现出一条龙来,他立时惊呆了。

  2025年正月,我随一群采风者来到库山村。走进村委“六艺”馆,同行的柳明格指着墙上的“库山村鸟瞰图”说,像不像一条龙?照片上,满山坡树木葱茏,簇拥着山头的一只巨龙。巨龙造型古拙典雅,是我曾在织锦、漆器、陶器、青铜鼎上见过的那种汉代夔龙纹,龙身修长粗壮,骨骼清奇,头角峥嵘,姿态矫健,充满动感和力量。再看,是普通的村落,蜿蜒的灰蓝瓦顶、院落、村道、菜畦、红壤空地,组成了一条巨龙图案,真是太神奇了。龙,是祥瑞神兽。这样的“龙形”村落,是村人先祖的风水智慧,还是冥冥中有一双看不见的神秘大手在设置村庄的某种密码?

  柳明格说,2020年航拍的时候,龙的前脚还没显现,现在已经出现龙脚了,是刚建的一座房子。显然,村人不可能为添补龙脚而特意在那儿建一座房子。更让我惊奇的是,那几畦顺着龙形边缘弯斜的垄线,和山脚锄出的那一溜红壤土形成的龙角,看上去犹有风中疾速穿行的飘忽。我怀疑是航拍镜头旋转所致。柳明格说,跟摄影机没关系,地块本来就那形状。

  村人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们村庄像龙形。村里老人说,村庄是一把太师椅,又像乌纱帽。后门山是椅背,村东头的门头岗和村西的库山岔,是椅子的两个扶手。富赖村的人从对面看过来,库山村的整座后门山,活灵活现就是一只老虎趴在那儿,虎身狮尾。他们说,对面有虎,我们修建房子,所有木料都要一下子架上去,若分年盖,不是房子发生火灾,就是家里猪被虎叼走。门头岗,也叫虎头顶;库山岔,也叫狮尾峰。

  狮尾峰,弯弯的山湾,整个霍童找不到这么大,这么深,这么完整的月牙湾。一大片原始草坪,风吹草动,犹如动物丰厚的绒毛飘飘,真像健硕的狮子尾。村里孩童经常在这片草地野炊、打野战。还有村口那棵千年大锥树,等不及农历十一月小指头肚大的锥子落满地,那些顽童就爬到高高的锥树上用石头砸锥子吃。

  还有一棵神樟在村西。我们沿村屋外墙临溪栈道步行,看到溪涧对岸一片竹林中高高升起一棵千年老樟树,枝干虬曲黝黑,绿叶葳蕤,和黑瓦红墙的大圣宫遥遥相对。古时村里要问事情,都要请齐天大圣孙悟空附身。请神都在下半夜。我仿佛听到,一百二十多年前的鼓声隐隐传来,被神附身的童生,在激烈的鼓声中从大圣宫飞出去四五十米,挂在对面的老樟树上。村人不停歇地击鼓,拼命敲击,鼓声震天,隆隆咚咚,一阵急似一阵,仿佛要敲破浓重夜色,童生在急促的鼓声中又飞回来,双脚落在烛台上,烛台钢签穿透脚板。神退去,脚拔出来,香灰抹抹,一点事没有。

  旧时土匪进村,村人躲进大圣宫,土墙木板门,土匪却攻不进来;扔进手榴弹,变哑弹;往里射枪,众人无恙,只有一人因吃了狗肉,脚被子弹擦了一枪。为防土匪,村人向少林铁饼师傅学习南拳,有人学成外出教武术,能举起石磨盘当扇子;挑地瓜,用木棍当扁担,别人挑一两百斤,他挑四五百斤,气不喘。

  村西大圣宫,村东土地宫,都建在圆石球上。天然的两块大圆石,西边鸣锣石,东边擂鼓石。大圣宫下临的溪涧叫漏坑,水流清浅。村党支部书记笑着说:“原先水很多,我跟村民开玩笑,就这名字取得不好。”

  村东头还有一条溪,叫牛头坑,两溪在村子底部汇合,然后往西流去。牛头坑有巨大的金牛石。相传,富山村原本平川百里,一牛成精,跑到田园糟蹋庄稼,顶撞伤人。本村法师本领高强,从田里回来,用米筛子洗脚却不漏水;能请到渔仓九龙来降雨,四个人抬着神轿,走到哪里,雨淋到哪里,全村人都淋湿了,唯独抬轿的四人没淋雨。村人推举法师收降牛精。法师阔袖桃木剑呼风唤雨施展法术,牛精被雷劈三段,咕噜噜滚出一颗硕大的牛胆。现在溪边还有牛头、牛脖、圆圈螺纹的牛身。光溜如蛋的石胆,不管怎么干旱,都有泉水养护。村里老人说,石胆是镇村之宝,有此石胆,村人无残疾,水草丰美。可惜后来被人锯成石板,整整铺了一整座房子的屋基。

  村志载:“法师降服牛精后,连续下雨三年,造成现状。法师觉得保护不了村庄,发誓世代不涉此行。”“造成现状”?什么现状呢?语焉不详。后来,我突然悟出,应该是雨水冲刷土地,石头裸露,平川变沟壑坎坷。库山村的吊脚楼,就是地势陡峭不平形成的建筑风格。房屋依山而建,需用石头垒出平地,上夯土墙,再衔接板壁。村民上山采石挖土,靠肩挑,没那么多工人,就用木头顶。山里人家自己种树,节约成本,于是有了吊脚楼。

  从大圣宫往回走,踏过苔痕斑驳藤草缠杂的古老石拱桥,沿一级级石阶在泥墙老屋间曲折穿行,狭窄的巷道屋檐间漏出一线淡青色天空,有时弯垂下竹梢三两枝,极富风情。走到开阔处,仰头看,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檐角巍巍,挂一盏盏红灯笼,层层泥墙石壁陡如峭崖,长长的栈道阶梯如龙脊,在外墙上“之”字横斜,蜿蜒而上,木护栏枝杈如龙角。眼前景色似曾相识,我脑中闪过电影里的苗家山寨镜头,也是吊脚楼、木栈道,想象那叮当飘闪的银饰,苗家风情的凤凰装,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民匪关系,恩怨情仇,危机四伏,风云诡谲。

  穿行在库山村古巷旧陌间,台阶石板、小径卵石闪着龙鳞般的光泽。古老的石墙上苔藓绵厚湿润,野荠菜青青。南国乡村的青绿背景,飘起淡蓝色的炊烟,弥漫出馨香的年菜气息。我记起前天才过完元宵节。库山村逢年过节家家酿酒,红米酒、重酿酒,酒香扑鼻。大大小小的酒坛子,白黏土取自田里,水牛踩踏搅拌,古窑烧制。其实,以前村民穿衣也是自己种麻织布,蓼蓝草染蓝,漆树皮染橙红,嫁娶仪式中使用的红布袋,就是这种自制的橙红布袋。扯远了,再说回酒。村里婚丧嫁娶、建房上梁、妇人坐月子,还有正月十四去转水宫请圣母娘娘,游神、舞龙、抬灯;十一月十三大圣生日做祭;二月初一祖宗朱福诞辰,全村神明抬出来,祭祀一天,请戏班唱三天闽剧,全村在公众厅聚餐,都要喝家酿红米酒,吃黄粿、年糕。粿粿糕糕,雕花木模压得四四方方,正中有个“福”字。

  始祖朱福,隋文帝时任太子太傅,后弃官携眷离京入闽,特命家人“破山脉,斩龙腰”,以示后人不再登科进仕。在霍童石桥定居十年。后让地侄子隋朝谏议大夫黄鞠,自己举家沿着飘来桃花的霍童溪寻找家园,几朝几代,历经数迁,其后裔最终定居库山。至今,全村“朱”姓,同族同源。太阳每天从虎头顶升起,狮尾峰落下,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近年来,许多年轻人外出打工、做生意,在霍童县城甚至外省买房定居。老一辈人难舍家园,有的跟随孩子在外十来天,住不习惯,又回来了。村里办了孝老食堂,60周岁至69周岁,每月收费两百元,70周岁至79周岁,每月收费一百元,80岁以上吃饭免费。村里老人都长寿,一百岁的好几个,最大的103岁。这些留守老人,能动的都闲不住,八十几岁还可以上山砍柴、种菜、剖竹编篮筐,一个上午可以采茶七八十斤,自己挑回来。待客就用自家栽种的早清明或清明茶,也有野生的苦丁茶。茶味清苦也清香,像山野清新的空气。

  村庄的龙形谜团,依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柳明格拍了清晰完整的升龙,拍了云雾缭绕中的游龙。他说,春暖时还要再拍一张龙踏祥云,但要等待时机,等待早晨的太阳照射在龙身上,云霞朵朵,金光闪闪,那最辉煌灿烂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