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承东
城隍神,是城市的保护神,又称城隍爷,也就是管理阴间的官。古时,城隍庙大都设在县级以上的城郭。
但在位于深山老林中的蕉城八都漈山村的香积寺旁,却也建有一座名为“威灵公庙”的城隍庙。这也是令人匪夷所思之处。“威灵公”是阴间的城隍爷。它的级别在明代的国家祀典制度中得到确认,并被尊崇、提升。在明代国家祀典制度中,城隍被封为“王、公、侯、伯”四个等级。
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年)则下旨封开封、临濠、束和、平滁四城的城隍为王,职位正一品,与人间的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和左、右丞相平级,又封各府、州、县城隍为公、侯、伯,即府城隍为监察司氏城隍威灵公,职位正二品;州城隍为监察司氏城隍显佑侯,职位正三品;县城隍为监察司氏城隍显佑伯,职位正四品,并且重建各地城隍庙,规模高广与当地官署衙门完全一样,还按级别配制冕旒衣服。按此规定,漈山的城隍“威灵公”则应是府城隍,为监察司氏城隍威灵公,职位正二品。其级别还高于仅正四品的宁德县城隍二级。这就愈发匪夷所思。
不信者以为,漈山城隍庙是后来重建,因为无志、无据可考,有些地方史研究者则将此“城隍”定为存疑,或认为是以讹传讹。
信者认为,对于历史的探究,在无史志,或无古物可考的前提下,当地的民间传说,或田野调查或许是追根溯源的途径。
我去漈山的时候,正是五月。2010年5月19日,初夏的熏风似乎把漫山遍野的野花都熏醒了。车沿着104国道闽坑段右拐,便行驶在通往猴盾村、吴山村的山间小道。那山路虽可通小车,但要会车,不仅考验司机的车技,更考验心理素质。半途遇一有趣的村名:三石六村,不知为何意。再一遇岔路,继续右拐,约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见一山坳中有村落,便是漈山村。
那城隍庙便在村口不远的平地处,村落在其下。城隍庙仅如土地庙般大小,正门门楣上方便有“威灵公庙”字样。至于始建于何年,曾有人看到过一碑文记载,始建时间大约在永乐初年。但现在该碑刻已不见踪影。
走进城隍庙正殿,对联书:“自家作孽欲免罪不在烧香,暗室亏心未入门已知来意。”“暗室”一词想暗示后人什么?当地百姓说,“暗室”就在城隍庙边上的香积寺的地下。乍听,便令这已经隐没于废墟中的香积寺多了些神秘。
漈山寺又称香积寺,创建于唐乾符元年(公元874年)。乾隆版《宁德县志·卷二·寺观》:“漈山寺,在八都。唐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建。乾符六年(公元879年),赐额‘香积’。元大德间(1279年至1307年)重建。”唐乾符(公元874年11月至公元879年12月)是唐僖宗李儇的年号,共计6年。李儇是唐朝第十八位皇帝(武则天除外),12虚岁时即位,也是整个唐朝即位年龄最小的皇帝。有意思的是,漈山寺创建于李儇即位之年,并在唐乾符年号的最后一年,被唐僖宗李儇“赐额‘香积’”也就是说,漈山的香积寺名为唐僖宗李儇所赐。在唐代,皇帝赐额的寺庙往往被视为国家佛教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在建筑规模、僧侣数量上超过一般寺庙,还在宗教仪式、佛教经典传承等方面承担着重要角色。
或许正因为如此,宁德佛教有史称的“宁川五大禅林”,漈山香积寺排行老四。正所谓“一龟二凤三支提四漈山五安仁”。
“不知香积寺,树里入云峰,古木无人经,深山何处钟?”夏至,漫山遍野开着野菊花,令人感觉生命的轮回在夏至是绽放的,而走进隐没在群山中的香积寺,却是另一番物是人非的感叹——
早期的中国佛教寺院布局以塔为中心。到了唐代后期,才转向晚期以殿阁为中心的布局。寺院布局依次为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毗(pí)卢殿或藏(zàng)经楼(阁)、方丈室等。但到了香积寺,可是另一番景象——
香积寺是顺着山势梯级而建的,按布局应该是颇为恢弘。但不知何因,那些山门、天王殿、法堂等早已不见了踪影,四处皆废。惟剩一座大雄宝殿,与城隍庙对影成双。残旧的石柱、石鼓和饮马槽散落田间。古旧的僧道,映衬着落日余晖,荒草凄凄,好像都在诉说着这里曾经不绝的香火与喧嚣。在殿后的一座小佛房内,保存着遗留的佛像、钟鼓和经幡。在佛房的小天井,见有莲花、麒麟的石刻,但已被岁月模糊了模样。
香积寺下真有群众传说的暗洞秘室吗?按照当地群众的指引,这洞口在寺庙旁的水田埂下,但洞口大部分因为解放后整理水田,被淤泥堵住了。群众说,这个洞直通村后的半山坡。于是,我们在村后的半山腰又找到了一块堵洞口的圆形石门。而洞的出口就在圆形石门的上方。那么,这个山洞是何用呢?一位当地八十多岁的老人说,这个山洞里面曾经住着一位高僧,里面还有许多房间供这位高僧起居生活。
据说,曾有有心者采用专业设备进行地质探测,果真发现寺下有疑似的地洞与地道空间。这就更增加了香积寺的玄幻色彩。闻之,那位传说中的高僧似乎袈风烛影,腾云驾雾,迎面而来。
寺前那条拾级而上的石板路,约有三四百米长,向下一直延展到村里。在一杂草丛生中,见有一根石柱孤立于路旁,柱体苔藓等身,斑驳之至,显得尤为沧桑。驻足于柱下,仰望苍穹,时光好像被按了“暂停键”。这里曾经经历了什么?一想到这些,不禁有些诡异与神秘。
从山门废址到大雄宝殿的路面用青石板铺就,逐级而上,芳草相间。看那路面多有低洼处,当地百姓说,这是当时的武僧练功时踩出来的。这些武僧武功高强,有轻功,会飞檐走壁。群众说,“洪武帝”时,漈山寺规模达到最高峰,有僧人近千名。
在香积寺的遗存物中,最为不可思议的是散落于寺院周边的饮马槽,大大小小有13个,按计算足够供200多匹战马饮用。其中最长的有六米余,宽近一米,槽沿厚度达60厘米,被压于巨石下。据省博物院专家说,这个饮马槽也是全省之最了。
或者按群众的说法,洪武帝年间,这些寺庙里曾有大批驻军,或僧兵。那么,这些驻军或僧兵是为了保护那个地洞中的高僧吗?真难以想象,曾有无数精壮男人的荷尔蒙,在这隐秘山坳里秘密集合、发酵和喷发。他们或许在集体对抗着一种可怕而强大的力量,但最终还是血染漈山,寺毁人亡。隐秘的秩序终究被强大的固有体制毁灭。
往村里走,便发现福岭古道穿村而过。福岭古道起于八都福口村至八都大坪村的岭头岔,接福安界,是古时宁德县城通往福安西南部的甘棠、赛岐等地最便捷的陆路通道。由于现在人迹罕至,这条古官道虽然用鹅卵石铺就,光滑可鉴,但早已芳草萋萋。沿着古官道往前走,便发现有层层叠叠废弃的石墙基依山而砌。我们问村民,这是废弃的村寨吗?答曰:这是当地非常有名的龙马山寨。曾经有流寇驻扎于此。
我们经过一座土地庙,便走到了古官道的隘口。这里森林茂密,古木参天。再往前走,古道立陡,直下山崖。站在隘口俯瞰,可看到山脚下的红门里村。再往前眺望,便是直达三都澳的八都溪出海口。“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很惨烈的战斗。官兵从山下攻上来,守寨的流寇用滚石、檑木坚守。后来官兵攻上来,寺庙、山寨都被烧毁了,住在寺庙里的很多僧兵也被杀了。官兵毁庙的理由是,这里的和尚把村妇藏到暗洞里奸淫。”当地的村民说,“因为那场战斗,山下的村庄血流成河,把老百姓家门都溅红了,所以称为——红门里。这大概是发生在洪武年间的事。”
在当地群众的口口相传中,常常将建文帝说成洪武帝,因为朱棣篡位后,不承认朱允炆为帝,便将建文年号又改回朱元璋的洪武纪年,史称:后洪武时代。所以,群众常将朱元璋的洪武纪年和建文帝的建文纪年搞混了。那么,群众说香积寺(又称漈山寺)在洪武年间的这场战斗,是否有可能指的是后洪武时代或永乐初年间某种特殊的军事行动呢?
明史专家、故宫特约研究员熊召政认为,永乐年间毁寺杀僧的史实是客观存在的,不仅闽东一地有,别处也有,不过朱棣烧毁的都是临济宗这一派的寺庙。关于这一点,很能说明问题,要很好地加以研究。因为建文帝的主录僧溥洽是临济宗的天下总掌门人,整个临济宗派系所属的寺庙与僧人都是支持建文帝的,所以,临济宗的寺庙与僧人也就在劫难逃了。
闽东域内山高皇帝远,地僻人难至,寺庙密度高,回旋余地大,尤其是支持朱允炆的临济宗一派基本垄断了明初闽东佛教界,为保护建文帝提供了理想的场所与社会基础。朱棣一即位,便立即逮捕了临济宗的掌门人溥洽,直至永乐十六年姚广孝病危时,他恳求朱棣释放已经被关押了十多年的溥洽,朱棣才予以放人。
经过大量的田野调查,有学者发现,明永乐年间(1403年至1424年),在浙南至闽东、闽东至闽中的古官道两侧,确实共有30多座寺庙被毁,大批僧人被杀。与此同时,还有相同数量的山寨被朝廷剿灭。这些寺庙和山寨在被毁时间上是惊人一致——永乐年间,被毁地点是惊人一致——古官道两侧,被毁原因也是惊人一致——都说这些寺庙僧人行为不轨,挖地道,建密室,坑害良家妇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