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裹着山峦的轮廓，竹篾茶篓已簌簌接满露水的私语。采茶人指尖掠过茶梢时，惊醒了蜷在芽苞里的月光，那些银白色的绒毛便纷纷扬扬地飘散，恍若揉碎了昨夜星辰。新发的茶芽像婴孩蜷曲的指节，轻轻一托便卧在掌心，叶脉里游动着隔年的霜色与今晨的雾岚。远处的山樱扑簌簌落着花瓣，倒比不过这漫山遍野的翡翠里，浮动的点点银芒。
茶坊支起雕花木窗，将整个春天框成流动的画卷。青石院里的水筛盛满新采的叶芽，晨光给它们镀上薄金，叶片在风里微微翕动，仿佛正在褪去最后一缕冬衣。穿苎麻围裙的妇人说，萎凋要像待字闺中的少女般耐心，须等阳光把青涩酿成甘甜。我守着茶青从苍绿渐成月白，叶缘卷起温柔的弧度，忽然懂得所谓草木清韵，原是时光在叶片上刺绣的纹路。
转过种满野兰的山坳，焙茶坊的松烟已染香了整片竹林。穿靛蓝布衫的姑娘正在竹匾上翻动暗红的茶条，指尖起落间，金丝般的茶毫便织就了满室霞光。她将新焙的茶叶倾入陶罐，细碎的响动像春蚕食桑，又像细雨吻上青瓦。当滚水撞开蜷缩的茶魂，琥珀色的茶汤里浮起蜜香，恍若把整个暮春的暖意都封存在了盏中。
山腰的晒茶场铺开金色海浪，老茶人执竹耙梳理茶堆，动作轻柔如给云朵梳妆。他教我辨认叶芽里藏着的山魂——顶尖的银毫要裹着露水采，背阴的叶片需浸透三更月华。说话时，山风掀起他的麻布衣角，露出内里缝着茶青的口袋，经年的茶香早沁入每道褶皱。远处采茶女的歌声被风揉碎，散作满山雀鸟的啼鸣。
日影西斜时，溪畔的茶寮亮起橘色灯笼。着素色旗袍的女子正在布置茶席，琉璃盏中沉浮的白毫银针，在暮色里游弋成银河碎片。她往紫砂壶注入第二道泉水，陈年牡丹在沸水中舒展腰肢，恍若重返初春的枝头。我们都不说话，只听茶烟掠过青瓷瓶中的山桃枝，惊落两瓣胭脂色。
夜色漫过茶田时，山月正为茶树别上银簪。守山人的铜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二十年光阴酿成的老茶，在粗陶碗里漾出琥珀光。他指着远处起伏的墨色山影：“好茶都懂得收藏春秋，你看这茶汤里的金圈，是去岁深秋的暖阳。”忽然有流萤掠过茶席，尾灯在茶烟里拖出细长的光痕，像谁不小心遗落的茶香。
归途拾起一片沾着茶毫的落叶，叶脉里蜿蜒的何止是山川的纹路。这满山的草木都在诉说着：所谓春茶，不过是大地寄给人间的情书，每个芽尖都写着三行诗——一行是云雾，一行是山泉，最后那行欲言又止的留白，且待饮茶人用唇齿间的回甘来填满。
□ 叶青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