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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7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海 蛎

日期: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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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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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诗 音                    

  小时候,虽家住山城,却常有生腌海蛎配饭。海蛎来自邻县的海域。母亲用炒得滚烫的盐将生鲜海蛎稍微腌一腌即可上桌。用筷子夹一个海蛎,到调味汁里蘸一蘸,还未入口,嘴里的饭就骨碌下去了。那海蛎的海鲜味,和着调味料里的姜、酒、辣椒、酱油、蒜头醋,混合出醇厚的海鲜香,在味蕾里绚丽缤纷地绽放开来,怕是连舌头都要吞下去。贫穷年代,没讲究营养,地瓜米饭可以饱饱吃,菜可要省俭着配。小孩子上桌吃饭乖不乖,会不会当家,也要看吃饭配菜是不是省俭。那时特别羡慕在外地工作的姑姑家,吃饭时,姑丈总是像待客一样,一个劲儿往表弟碗里夹菜,怪不得表弟后来长到一米八几的个头。我们家一个海蛎细细啮一点啮一点要配好几口饭,当然,那样的美味鲜香,确实也是一个海蛎可以骨碌下好几口饭。母亲说,外婆当媳妇那会儿,一个带鱼头在酒盅里蘸蘸,要配好几顿饭呢。节俭是持家传统。那时,咬起来“酷奇酷奇”响的海蜇头,切成薄片,在我眼里是晶莹透亮的红玛瑙雕花,而海蛎,就像是一个个大眼睛。一碗海蛎,就是一碗眼睛,好像都在向你翻白眼。

  历史上,爱翻白眼的古人不少,而白眼翻得最出色的要数朱耷。朱耷我当然没见过,但我见过他翻白眼。朱耷笔下的游鱼鸟兽白眼直接向天翻。他画的花草多是枯瘦清寒的枯枝败叶,犹如亡明的残山剩水。署款“八大山人”,写来也是“哭之”“笑之”的模样,这是另一种翻白眼。朱耷的白眼孤傲倔强,太沉痛,阮籍的青白眼比较轻松可爱。阮籍对携酒挟琴前去的嵇康,对以青眼,而对拘泥于礼俗的嵇喜却对以白眼。没见过阮籍如何向人翻白眼,不知道会不会让我联想到海蛎。我小时候,对人生气也知道翻白眼,被翻的人就极不满:看伊,白肚蛎都翻出来了!但我对生腌海蛎绝对青眼相向。

  那种生腌海蛎,确实是令人怀念的童年美味。现在想来,那时鲜海蛎都是生腌了吃,是有道理的,既省俭,又特别能下饭。郁达夫提到我们闽地海蛎,说比江浙沿海一带的要肥嫩清洁。他看到,正二三月间,在福州沿路的摊头店里,到处都堆满着这淡蓝色的水包肉,其价廉味鲜,超过东坡在岭南所贪食的蚝。小时候海水没污染,海蛎既多,品质又极好,即便那时我在闽东山城,也可以吃到鲜洁的海蛎,热盐烫烫就可生吃,也从未吃坏过肚子。多少年没再敢这样生腌着吃了。

  我现在居住的霞浦盛产海蛎。街巷、市场到处可以看到卖蛎人套着手套边撬边卖。要是到海滩边走走,随处可以看到礁岩和石块上布满灰黑粗粝的海蛎房,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敲开蛎壳,就可以品尝到微咸清甜的鲜美海蛎肉。尤其是那些伴随潮涨潮落,可以有一段时间露出水面,晒到太阳的礁岩上的海蛎,品质特好。每当大潮退去,渔村里的女人就提着桶,挎着装有瓷碗的篮子,成群到海滩边撬野生蛎。宽檐帽后沿垂下布帘,遮挡了她们的后脖颈,她们戴着粗厚手套,左手五指微窝,搭住蛎房团块,右手把住撬刀,刀尖对着壳尾缝隙一撬,灵巧一转,一包肉就利索剔到碗里了。村里的两条狗在卵石滩上跑来跑去,这里嗅嗅那里嗅嗅。而女人们则是埋头蹲着,间或移动一下,直到再次涨潮,才起身结伴回村,今晚的下饭菜就有了。

  竹江村是个孤岛,无田可耕、无山可垦。岛上居民主要靠捕鱼为生,明成化年间废渔,开始尝试养海蛎,用山上竹子围插养殖海域,意外发现竹竿生出大量海蛎,且比蛎壳生蛎肉质和味道都更好。于是,先民们便将竹子截成三尺余,插进滩涂中,这种竹扦海蛎就叫竹蛎。之后,又有了更高产的挂蛎,即是用尼龙绳串结起附着牡蛎苗的牡蛎壳,一串串挂在低潮区进行挂养。每年冬至后至次年清明前,海蛎最为肥美,竹江村便有了清明海蛎祭祖、举办海蛎宴的习俗。海蛎宴菜品丰盛:海蛎饼、海蛎枣、油炸海蛎、原汁炖蛎、煮蛎、红糟蛎、盐腌蛎、海蛎煎、烤海蛎、海蛎炒蛋、猪油蛎、海蛎五花肉、海蛎片、酒糟大蒜煮海蛎、海蛎饭、海蛎豆腐汤等。

  其实,海蛎酸辣汤也不错。海蛎用佐料腌过,在地瓜粉糊里拖一拖,要一个一个夹入滚汤中,汤里有大蒜笋片鲜香菇,再放几片胡萝卜、几段红辣椒,最后撒些绿葱碎,浇上蒜头醋,勾芡一下即可,根本不用放味精,是天然原生的海鲜清甜。街边随便哪个小炒店都会煮。那年我们忙于装修新房,吃快餐常点这个汤。有一天听到店老板说:“昨晚轰隆隆雷响炸去,海蛎肚都爆裂了。”我很惊诧,敢向任何人翻白眼的海蛎竟是这般胆小,比我的兔子胆还小,一声雷鸣就让它魂飞胆破了。

  一位来自渔村的朋友,曾对我提到他念念不忘的猪油蛎。把鲜海蛎下滚水里,半熟捞起、沥干、入瓮,浇上滚烫喷香的葱头油,冷却凝固,封瓮口。想吃时随时挖一勺,拌面、拌饭、佐汤皆宜。出远门带一瓮老母亲做的家乡猪油蛎,香气氤氲里,亲情、乡情和家乡的海鲜味都有了。我想,这时翻白眼的海蛎,让人想到的一定是母亲那似嗔似怪爱意浓浓的眼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