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深秋。走进点头镇,很容易被一些鲜活的景物所触动,无论是晚归的渔歌、山腰上采茶的欢声笑语、桥亭里漫谈的身影,对于我这个第一次融入的外乡人,每一样都叫人怦然心动。
一树桂花开,梁间燕呢喃。在柏柳村以北1.5公里处的横溪岭自然村溪畔,我终于见到了满怀期待的横溪廊桥。
因溪流而得名的横溪桥,横跨在横溪岭自然村村头谷底的溪流上方,南接点头、白琳等茶区,北往管阳乃至浙南等地,是旧时这一带茶乡人民进行贸易和众多商旅必经的交通要道。
人在桥上,凭栏望远,岭上人家,常年多处在缥缈的云雾之间;四周青山环绕,岭下谷地水汽氤氲,充满野性的横溪水自东浩浩荡荡地穿过峡谷,经流村境时,水性稍作温和,然后又继续汤汤地向西奔流而去。一条飘带般穿境而过的古道,任你在凝视中纵有再多的想象,也难以揣度它在时光的两端,曾见过多少匆忙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脚步,背负生活的重量?
盛衰沉浮皆自然。在桥头的工地上,几位木工师傅正在紧张有序地开展桥亭重建工作。而我的注意力却被工地一旁的四块布满苔衣的残旧石碑所吸引,经过一番辨认、品读,在这些鲜活的历史资料中,最终撩开了这座古桥的前世今生。
碑文是无声、忠实的记录者。从碑记中,我们可清晰地了解到横溪桥在历次建设中的演变脉络。
横溪桥,南北走向,乃柏柳村民梅以鲍、徐廷孔乐捐,始建于清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为抬梁式歇山顶廊屋木拱桥,全长16米、拱跨15米、宽4.2米,桥廊面阔3间、进深7间。受风雨侵蚀,清嘉庆五年(1800年),翁溪村叶得玉再次募捐倡建,为单孔石构虹梁式廊屋桥。之后,横溪桥又分别于清光绪二十年、二十七年和民国十三年进行了多次重修。尤其是民国十三年的那次改建,使得桥梁长度达到了20米、桥宽为6米、桥体高9米,跨径更是达到了16米,桥面上增设了六间高3.8米的木构廊屋,两边配备有固定的木长凳,不仅为旅人作短暂的休憩提供了舒适场所,也使得桥梁的功能和观感得到了有机统一。
旧时,水乡的大多数桥亭里供奉有神灵、菩萨等,方便了乡民祭祀活动,但也容易发生意外。
1996年秋,在一次祭祀活动中,横溪桥就因村民点香火不慎而遭损毁,百年廊屋在火光中瞬间化为灰烬。廊桥残缺,一度沉寂,一直成为压在柏柳人心尖上的一块硬疙瘩。随着修缮古桥、恢复风采的呼声日益高涨,2001年春,在村民代表们的倡议下,柏柳乡民纷纷慷慨解囊资助,在原址上改建了三间砖混结构的廊屋。照片中的桥屋黛瓦、翘顶,依稀可见古意,添了一丝灵动,却少了几分沧桑的骨感。时光流转,当年砖混结构的廊屋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现如今,部分水泥墙体出现龟裂、渗水现象,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2023年春,柏柳乡民再次动议并捐资60多万元修桥,采取保持原桥石、木结构风格的思路修建。据了解,该桥于今年底前完成修复,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将是一座桥长16米、宽4.14米、矢高8.5米、跨度达15米的复古廊桥,作为柏柳村二十二景之一,将再现“三光接汉,虹彩横溪”的动人画面。
横溪桥历来是乡民们聚集的重要活动场所之一。今年82岁的柏柳村民梅相靖老人是白茶制作技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他对横溪桥的过往记忆犹新,一点也不含糊地说道,旧时的横溪桥桥屋里有神龛,也有很多令人赏心悦目、文辞精致的楹联。过去,从横溪岭村岭头下来,抬头可见桥头上挂有一块上书“三光接汉”的木制牌匾,廊柱两边有联句曰:“横挂青山叠叠亭外画,溪流绿水沥沥耳中琴。”桥的另一头横批则为“虹彩横溪”,有联句曰:“到此不用千金增秀色,既来何妨少憩饱风光。”
至于碑文中提到横溪桥始建者之一的梅以鲍,就是梅相靖老人的祖上。他认为建造这座虹桥,可谓花费了族人大量的人力、物力。
桥梁是纽带,是路的延续。旧时,闽东山区村居之间相距较远,桥亭不仅是旅人歇脚、交流、交易的好去处,他们在切身感受着“幽溪鹿去苔还静,深树云来鸟不知”的艺术魅力时,对于茶道所承载的千古美德,又有多少感想在他乡的梦里萦绕?
福温古道支线在点头镇穿境而过,其作为古代闽浙两地的交通大动脉,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为方便行旅,柏柳村有“好义者”慷慨捐资,在古道的廊桥上增建茶亭,亭内安排有专人为行人免费“施茶”,这种行为赢得了广泛赞许,也引得附近村居纷纷效仿,一时间,在点头一带蔚然成风。据文史专家黄宝成介绍,建亭时,大多数村居会在桥亭附近置几亩良田,即茶田,以田租方式,解决守亭人的生计问题。
桥亭曾经渡古人,但今人依然还在桥上虔诚地接纳时代的风水。至于桥的宏大、玲珑或古朴,在历史的长河中,纵然繁华三千,最终也要顺从一溪前进的流水。
正是诸多乡愁的不断堆积,才充盈了一座座廊桥的历史内涵。夕阳下,回望着这一横挂在岭下溪涧上将要浴火重生的虹桥,我想,它早已与岭上的白云人家、青山翠竹,定格成为岁月留痕里一组组人与自然共同促成的山乡画境。
□ 郑秀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