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曼
三、旧城,新城,和它们的子民
一张长幅的旧城黑白照片,横挂在墙上,虽因年代久远而斑驳,却还是能瞥见些许旧城的风貌。“古县城的民居多为祖传的青砖大厝,宽敞明亮,主街为青石板铺就,旧城里水井众多,有吉祥井、圆井、八角井等,还有美丽清澈的剑溪环绕全城,很多居民的一天,就是清晨从剑溪里挑水开始……”娓娓道来的述说,让我仿佛忽然闯入一个千年旧梦。我在破旧的照片里寻找着可能熟悉的物件,整齐的房屋、高大的树木、有着倒影的河流,想象着蝉声撕裂树荫的夏日,一些人摇着蒲扇,带着安逸与满足的神情在树下乘凉,想象着房屋的主人,在树下缓慢地打扫着秋风吹落的叶子……当我的目光移到那座似曾相识的塔,我就一下子从梦游中清醒过来了,那就是位居福建十大名塔之一的古田吉祥塔。它建于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至今已有1045年的历史。作为古田县的镇县之塔,它原在旧城吉祥寺门前,1958年因水库建设,按照原形迁建在新城的松台狮公山,是千年古城留下来的唯一建筑标志,它见证了水底那座建于唐开元二十九年(741年)的城池,已在世上存活了1200多年。
每每见到这些为数不多的老照片,我就对有意或无意留下这些遗存的摄影人心怀感激。正是这些发黄的图片,使得那些库区移民对于家园的记忆与追溯不再空茫无依。六十余年一盏灯,别梦依稀照旧城。忙不迭地在他乡为生计而奔波的古田移民,偶尔在灯下翻看一些爱不释手的老照片,在图片具体又亲切的牵引之下,圆了一次回到旧时家园的梦。哪怕明知一切已成虚空,哪怕在这样甜蜜又苦涩的追忆中再度失声痛哭,也心甘情愿。
在那个年代,人的欲望是很低的,只求有饭吃有地方住。但是,由于当时国家经济困难,全县拆迁的总补偿费仅700万元,移民房屋每平方米的补偿费只有7.81元,不及原来补偿标准的15%。搬迁后,新城区的面积不及旧城的一半,建成的市政设施也十分简陋,每年旱季,县城有三分之一居民经常断水,导致许多移民无法安居乐业,生活雪上加霜。而放弃家园退守深山的一些村民,则失去了肥沃的土地,在交通不便的山腰上开始了“靠山无法吃山,靠水不能吃水”的艰难谋生。那些迁居外县的移民,有的因水土不服得了疟疾,浑身无力只能靠爬着才能上楼梯,也有的因人多地少吃不饱饭而再度迁移……但,就是这样一批老县城的子民,他们在国家要建设“中国第一座地下水电站”的宏图之下,选择了服从。他们交出了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精心构筑了1000多年的古县城,交出了房屋、庄稼与良田,交出了用汗水换来的活命物质,带着刻入骨髓的心痛奔赴他乡。
但,也就是这一批老县城的子民,他们在沦落苦难之后,从未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只要能吃上一口饭,就扎根于陌生的天地,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奋斗不息。1967年,我16岁的姑姑嫁到古田吉巷乡的一个库区移民村,姑父家和众多同村人一样贫穷。但在我出生(1973年)后的几十年,我眼见这个让我敬佩的长辈,靠着勤劳的双手和敢拼勇闯的精神,让这个家庭从贫穷走向富裕,也眼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乡村,成为古田的水果村、银耳村和猴头菇村。村民们在一穷二白的条件下,经过无数次种植食用菌的尝试,终于获得了成功,并将技术推广到各乡各村,以至全县所产的食用菌不仅在国内占有一席之地,还远销海外,使得如今的古田县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食用菌之都”。不屈不挠,仿佛是古田人天生具备的精神,即便远走他乡吃尽了苦头,也能闯出一片新天地。六十多年前,第一次后靠前洋村的400多人迁移到崇安(今武夷山市)茶场之后,即刻成为那里一支崭新的生力军。迁往顺昌的库区移民,带去了古田的“六月早”芋头和传统的精耕细作技术。如今,早芋已成为顺昌一些地方的主产业,因迁到洋坊村的古田移民最早开始种植,所以命名为“洋坊早芋”。2020年4月,“顺昌洋坊早芋”成功注册了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
还是这一批老县城的子民,他们背负一生的乡愁流浪在外,将故乡揣在怀里,将思乡之情写到了极致。2004年,古田县政协曾经组织采访组到建阳、邵武、武夷山和顺昌走访古田移民。每到一个点,移民们都奔走相告。白发苍苍的老者们弓着腰,步履蹒跚地走来,紧紧抓住采访组干部的手,颤抖不已,却又无言以对。离开近半个世纪了,关于故乡的只言片语,依然令其如此动容。他们告诉来人,“我们年年都要回古田看看,跑到翠屏湖边,找一找老厝的旧址……”
四、 再说翠屏湖
世上本无翠屏湖,是在国家“一五”计划将古田溪梯级水电站列为全国第101个重点建设工程的背景下,以牺牲一座千年古城为代价铸就了这个人工湖。可以说,这是一湖无情的水,它凭借它的庞大与深邃,以雷霆万钧之势吞噬了数万人的家园,使他们流离失所,它与“七五”计划的水口水电站所派生出的两次移民,造就了一部饱含辛酸、跨越时空的移民史,一部舍小家为大家的苦难史。从另一个层面而言,这也是一湖有价值的水。它的诞生,促成了当时国内最长的引水隧洞、全国第一座地下发电厂房与混合式拦河大坝的完成。从此,古田溪水电站开始源源不断地将水能转化为电能,送往工厂、商店和楼房,抵达机器与灯盏。同时,也培养输送了数以千计的工程技术人员、生产骨干和管理人才,被誉为“新中国水电人才的摇篮”。
翠屏湖是壮阔的,它有一望无际的碧蓝与清澈。翠屏湖的水,因光线不同有时碧绿如翡翠,也有时是青蓝色。当你走到湖畔,一种浩荡无边的绿或广阔无垠的蓝就瞬间包围你,令你目眩神迷。面对如此辽阔的水域,你会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甚至无力,你唯有默默妥协与折服。
翠屏湖也是美丽的,它如诗如画,如梦如幻。晴天之下,你不用抬头就可以在水里看到蓝天,看到云朵在水中缓慢地移动。远处的山峦倒映在明亮的水面,形成一幅动人的山水画,既大气磅礴,又温婉动人。烟雨之日,远山、近水和岛屿会在时断时续、飘忽不定的雨雾中变得若隐若现,迷离而神秘。群山环抱的翠屏湖,空气清新,气候宜人,每到春天,湖边的果园总是李花、柰花、桃花争相竞放,那是一片望不尽的姹紫嫣红。
翠屏湖还是充满生机的,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生物在这里和谐共生。白鹭在空中飞翔,鱼儿在水中游弋,岸边的植被郁郁葱葱,坡上的果树顺应着季节的变换,积攒着阳光与露珠,孕育出甜美的果实。每一种生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力量,这种力量既温柔又坚韧,让人对自然的敬畏油然而生。许多人垂青这儿的水质,他们像鱼一样跃入水里畅游,享受运动的快乐,也有人约了好友来这里垂钓,体验假日的悠闲。
夜幕降临了,我们走在湖边的栈道上,湖面吹来凉爽的风。湖边的灯盏照见夜色中的湖水,风拂过水面,漾起鱼鳞般的波纹。湖心的栈道形如莲花,视觉所限,我们只能看到它在灯火照射下倒映在水中的其中一个弧形花瓣。航拍之下,白天,一整朵莲花浮于辽阔的澄澈,而夜晚,它则静静地躺在暗幽的水面。人们在这里沿湖行走,在夜色中轻声慢语,在这里收集月亮、星辰、清风、水雾与灯影,在与自然零距离的亲近中放下疲惫和浮躁,收获宁静与惬意……
现世的人们依然在向往美、追求美、享受美,这无可厚非。而翠屏湖正以它深沉、博大、丰富的美,来犒赏慕名而来的人,也悄悄抚慰着时光深处的伤痕。我无法憎恨这一湖水,也知道,很多建设是需要代价的,但是,无论从良心还是情感上,我们都无法忽视那座潜在水底的城池和它至今还流落在外的子民。因此,在提起翠屏湖背后的故事,在触碰那座城池的前世与今生,触碰到一些无法痊愈的伤痛之时,总让人在痛与爱之间徘徊与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