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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老灶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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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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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 兰                    

  我离开家乡已有许多年,每当想起家乡的老屋,最让我眷恋的不是那滴水的房檐,不是那漏月的天井,而是家中的那个老式灶台,也就是我心中的“老灶”。

  我们家当时的老灶,尺寸大得近乎“笨拙”,它长约两米,宽一米二,用水泥和红砖砌成;灶面一字排开三口大锅:外锅煮猪食,中锅炒菜、熬粥、蒸米饭,最后一口锅搁在灶膛与烟囱相连的地方,利用灶膛通往烟囱的余火,烧热一家人的洗涮用水。“灶王爷”高高在上,端坐灶头,守护一家大小出入平安,顺带保佑天天有米下锅。我们做小孩的,当然更希望“灶王爷”能在锅里施舍下猪肉、鱼肉什么的,那才解馋呢!

  烧火的灶膛在灶台的另一边,灶门之上垒起一道高高的“山墙”,为的是不让烟尘飞到饭锅里头去。母亲在这样的灶台上做饭自然十分辛苦,她几乎每做一顿饭,都要在灶膛与锅台之间不停地绕来绕去。要是有个帮忙烧火的就好了,因此我和妹妹时常被抓去充当“烧火丫头”。妹妹烧火是极其认真的,因此经常受到母亲的夸赞,而轮到我烧火时则是一心二用,不是在看书就是看连环画。母亲在灶的那一头,见锅里加的水迟迟未开,于是就扯着嗓子喊:“快添柴火,锅里都能养鱼啦!” 为什么要扯着嗓子喊呢?因为隔着“山墙”听不见哪!

  当然,老灶的设计也不尽是这样的粗枝大叶,它也有十分细腻的一部分。比如,在两个灶膛之间预留出一个“猫耳洞”,我的家乡人叫它“猫儿巷”,猫儿巷是深入老灶的一条“窄巷”,夜里仍有余温。它的主要用途是让家里的小猫在寒冷的冬夜里,有个温暖的地方睡觉。我记得我们家当时是不养猫的,于是母亲便利用猫儿巷给我们烘干鞋子。清贫人家的小孩买不起胶鞋,只有母亲做的“千层底”。白天,我们到处疯玩,脚上的布鞋没有一天不是湿的,夜里,等我们都上床睡觉了,母亲便收走一堆的小鞋子,依次塞进猫儿巷里,第二天清早起来,准能穿上暖烘烘的干鞋子。

  我们家的老灶,不但给猫儿预留出了睡觉的地方,而且对“灶鸡”(蛐蛐)也是同样的宽厚仁慈,这些以灶为家的精灵们,白天躲藏在灶台的犄角旮旯里,到了夜里就纷纷爬出来,在灶台上捡食“残渣剩炙”,如果这时,刚好遇到有人到灶上来取个什么东西,灶鸡们便会吓得四散逃窜,瞬间没了踪影。其实它们完全不必如此紧张,因为我们从不嫌弃灶鸡。相反,我的老家人认为,有灶鸡的灶台,才是兴旺的灶台,就像燕子到农家屋檐下垒窝筑巢一样地寓意吉祥。

  我们家这么大的一个老灶,小厨房肯定是放不下的,得用一整间屋子来盛放,所以被用来安放老灶的这间屋,就叫做“灶间”。“灶间”大多安置在老屋的后厢房里,厢房的房顶很高,很敞亮,能看见被炊烟熏黑的房梁、椽子和一垄垄的旧瓦片。在这样的灶间里做饭,是不需要用油烟机或排风扇的,通风透气的屋顶,轻轻松松就能把油烟给散发出去,非常地节能环保。

  在我的家乡风俗里,家中灶台算得上是“一丁”,也就是说相当于家中的一个成员。所以,老灶就像是一位与我们同甘共苦的长辈。在朴素平凡的家庭生活里,我们家哪一年年景好,灶上荤腥不断;哪一年欠缺平安,锅里常煎草药,老灶无不心知肚明。

  老灶和我的母亲一起,精打细算地操持着全家人的一日三餐。老灶是船,母亲是舵手,她以锅盖为帆,锅铲为桨,艰辛摆渡着一家人的苦乐生活。终于,母亲把我们兄妹几个,全都顺遂平安地渡向了成年的彼岸,并且,她自己也活成了世界上最幸福母亲的模样,因为在她怀中长大的孩子,也全都无灾无病、身体健康。

  所有的这一切,又何尝没有我们家老灶的功劳呢。老灶就像是我们的另一位母亲。回想起当年与她相依相伴的日子,即使粗茶淡饭,也都是满满的幸福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