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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湖 柳明格 摄
□ 阿曼
一、翠屏湖之波
晴朗的午后，我们走进翠屏湖。一艘装饰华美的游船将我们带入湖心，此时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照着，万道金光落在水面，风吹过时，整个湖面在摇曳中波光潋滟。此时站在船头，湖上风光便尽收眼底。远处的群山带着绿植的青翠，偶尔有白鹭高飞，点缀在养眼的绿色之上。风从湖上来，退却阵阵暑热，前行的船只偶尔带起薄薄的水珠，落在肌肤上，瞬间沁人心脾。若在船尾，则是另一番景象，船尾排出的浪花一改湖水在别处的温顺与腼腆，它们喷薄，它们翻腾，并随着船行劈出一条白色的浪花之路向后奔涌。若是在中间的船屋里，友朋若干，清茶一盏，不时临窗透过轻纱的帘子领略湖光山色，就颇有几分“画舫凌波下扬州”的浪漫与逍遥了。
毫无疑问，翠屏湖是美的，走马观花捕捉到的只是瞬间，如果你放空缠身的琐事，心无旁骛地留下来，在岛上住上一两个夜晚，你就会欣赏到它的万千姿态，醉心于它的丰富。譬如晨雾里的烟波浩渺，暮色中的水天一色，晴日的天高水远，雨天的风雨苍茫……所以，每年都有人来此疗养或举办同学聚会。翠屏湖是一个人工湖，因紧靠翠屏山而被称为翠屏湖，水域面积达37.1平方公里，湖中分布着36个岛屿，当它积满水时，水位最高可达海拔382米，而居住着十几万人的古田新城海拔只有322.7米至343米。凭借着这么具体的数字，号称“八闽第一湖”的翠屏湖，你可以想象它的庞大和深邃。
十多年前，我带七岁的孩子来游翠屏湖，我们去了湖中的鸟岛、蛇岛和锁岛。去其中的一个岛屿，要经过一条铁链桥，桥上铺有防腐木，两边还有拦网护着。看着长长的链桥在风中摇摇晃晃，本就恐高的我犹豫着要不要前行，为了不扫兴，终究还是走出了那一步。踏上了桥板的瞬间，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我，将我肆无忌惮地乱颠，我几次抓住拦网，试图借助它让自己保持平衡而不朝一边倾倒，却总是顾此失彼，手边不颠脚下颠。胆大的成年人与不懂害怕的孩子，在这样的颠簸中体验到冒险的刺激而大呼小叫，而我隔着脚下的木板和身旁的拦网依然感受到这片湖水的力量，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甚至幻觉自己被颠出拦网，从高空坠落并被湖水顷刻吞没。平生第一次发现，看似平静的水，因为它的深度和广度也可以不怒而威。
二、古田溪水电站
我不在古田长大，但祖籍古田，儿时听过关于古田溪水电站的点滴。外婆说，外公年轻的时候曾在那里做过工。父亲是古田二中毕业的，最早的古田二中在古田城关，后来才搬到大桥镇，但不知什么缘故，父亲从未提及校园搬迁之事。直至很多年后的这个下午，我才体会其中一二。我和友人从翠屏湖中的游船上岸，走进湖边村落的一个展馆，这里展示着古田溪水电站的过往与今天。我在展馆的一个大屏幕前停下脚步，屏幕上播放着一个采访视频，其中一个老人的同期声打动了我，将我带入隐在翠屏湖深处的一段历史。
1958年，古田溪一级水电站筑起了长412米、高71米的拦河大坝。为修水库，淹没古田县城和周边52座村庄、良田37667亩，搬迁8019户、43154人，兴建新县城和35个库区后靠新村。库区群众除随城、后靠和县内异地安置外，还向建阳、建瓯、顺昌、将乐、崇安（今武夷山市）、邵武、屏南等县外迁1237户、6092人。一座千年古城，自此销声匿迹，古田县城和周边4万多人忍痛告别家园，成为福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库区移民。
“舍不得老县城，听说水库今天开始淹没，我们三个同学就在那里，为了见证水库的淹没，整整饿了一个晚上，我们没带干粮，当时移民们都搬走了，没饭吃，就拿河面上的水充饥，三个人抱成一团。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看见水库的水漫上来了。没拆掉的墙，一堵一堵地倒下，我们三个同学就这样抱着头顶着头一直哭，大人就一直拉我们走……”老人讲述的声音和他潸然泪下的模样，随着视频的结束而远去，我却长久地伫立在那里忘了前行。
随后我还了解到，因水库建设的需要，父亲就读的古田二中也随旧城沉入了湖底，学校搬迁到当时的大桥公社（现称大桥镇）。就是父亲那届学生，才在旧县城的二中读了一个学期，他们的校园就没了。搬迁初期，新学校一穷二白，只好边教边建，学生全部散住民家，每户多达六七人，教室也分散在各处，一个班在街头，一个班在街尾。那时的孩子们对于曾经书声琅琅的校园必定也是万般不舍，但比起校舍，从小生长的家园于瞬间覆灭，又该是怎样的痛！六十多年前，视频中的这位老人应该还小，一个小孩尚且如此眷恋，更何况他们的父辈，要抛弃操持半生的田园与屋厝，两手空空，携家带口，去往前途未卜的他乡谋生。或许，他们连最后再看一眼家园的机会也没有，就不得不匆忙随着移民的队伍朝他乡奔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放弃温暖的家园？几辈人心血的堆积，几辈人记忆的堆积，以及一座古城千年来所积淀的文化，所流传的无数古迹就这样没入水中，无声无息，成为一个永远浮沉在心底的依稀旧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