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颐
收到李启西(寒山)先生赠送的新书《循吏李拔》，很高兴。全书计25万字，图文并茂，让我爱不释手，细心品读，春风拂面，受益匪浅。我作为闽东人，很早就钦佩这位260多年前的福宁知府，多少了解一些他在闽东的业绩，也曾浏览过他编纂的《福宁府志》，欣赏过他的部分诗文和留在蕉城白鹤岭、霞浦、福鼎、福安以及福州等地的摩崖石刻，但印象只停留于李拔是一位风雅文人兼能吏。《循吏李拔》堪为一本李拔评传，让读者全面了解李拔一生鲜活的形象。我的读后感是，寒山笔下的李拔，宜用中国古人所确立的“三立”，又称“三不朽”的理想人生来诠释，即李拔是一位不懈追求立德、立功、立言的志士。
治心修身 立德为先
李拔(1713—1775年)，号峨峰，四川犍为县人。他少时家贫，自小参加繁重的农事劳作，备尝艰辛，以耕养读。中国传统耕读文化的目标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李拔属早慧，十八岁就一举考中秀才，春风得意，但之后的乡试却屡试不第，三十一岁才考中举人，直到三十八岁考中进士。他认为“人生科名得失，固有分定”。好在持有这种心态，才能学而不厌，才能大器晚成。其实，李拔对耕读文化的理解更高一筹，他自书楹联“立志不在温饱，读书岂为科名”，挂于书斋，表明心迹。足以说明，他虽为一介穷书生，埋头读书，类似凿壁借光之窘迫；抬头看路，却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理想。
李拔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中进士而走上仕途，一生历任三地知县、一地同知、七地知府，最高职务为湖北荆宜施道道台。足迹遍及湖北、福建、湖南、京城四省十三地。李拔有自己为官与治家理念，“居官以廉洁为要，治家以勤俭为本”“在一邑则荫一邑，在一郡则荫一郡，在天下则荫天下”，并且切实践行这些理念，因而成长为一个循吏，为官十三地皆留下口碑，六地绅民自发为其立去思碑，并五次得到乾隆皇帝的召见和朝廷多次褒奖。
李拔为官清廉。如，他从京城赴汉阳就任途中，有人想花钱买官，派人带上书信和五百两银子在半路等候。问明来意后，李拔当众烧毁了书信，拒绝了行贿银子，大声训斥。此人听闻要追究他的行贿罪，落荒而逃。又如，李拔从福州返乡奔丧，路过楚地，楚地百姓自发集资七百余两银子，要给他立生祠。李拔竭力制止，并说：“请以此金为书院置田，俾诸生得资造就，是吾心也。”
李拔一生注重治心修身，与他淳厚的家风是分不开的。书中描述了一个“李母当簪教子”的故事：李拔小时候聪明勤奋，却苦于家境贫寒，无法为其聘请名师指点，李拔母亲思虑再三，想到“无师当取益友”古训，于是，当掉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自己发髻上的簪子，用典当来的钱招待儿子的学友，以吸引本地优秀学生与孩子一起学习。
李拔任湖北长阳县令后，把父母从家乡接来，专门吩咐仆人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父母接风洗尘。母亲周氏见满桌丰盛的饭菜，却只有他们一家四人在吃，突然沉下脸来。李拔正纳闷何事惹母亲不高兴时，母亲却把他叫到旁边，低声训斥说：“你刚为官，就忘了当初砍柴、放牛的苦日子吗？”
李拔连忙低头认错。母亲见李拔知错了，又说道：“今后，凡是家中有好吃的，不分主仆一起吃。”于是，母亲叫大家一起吃了这顿饭。这顿饭给了李拔深刻的教育，从此他为官坚持每顿一饭一菜一汤。
李拔在《福州府志·榕荫堂跋》中写道：“榕之为木，大而无用。然枝叶婆娑，犹荫十亩。况人为物灵，遭时得志，在一邑则荫一邑，在一郡则荫一郡，在天下则荫天下。”李拔的“榕荫说”，得到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的称赞：“清乾隆福州知府李拔曾把做官与榕树作对比，他说：‘榕为大木，犹荫十亩’，为官者‘在一邑则荫一邑，在一郡则荫一郡，在天下则荫天下’。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封建官吏尚且能这样，作为我们共产党的领导干部，更应如此。”
兴利除弊 屡建功业
李拔是地地道道的“草根”官员，踏入仕途后，一步一个脚印，逐级成长，初仕县事(类似知县试用期)，到任职知县、同知、知府、道台。每到一地，都能因地制宜，兴利除弊，体察民情，建立功业。
1、兴修水利，注重民生。李拔任福宁知府时提出，为官一任，倘若不兴修水利，任凭雨水横流，白白浪费掉，即使别人不指责为官不为，也有负自己的初心。他督促霞浦县令整治长溪河，亲自带队沿河考察至源头，反复论证，提出修三坝以治其源方案，得到实施，取得治河成功。而今，李拔亲题“长溪河源”石碑依然矗立斯地，成为见证者。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李拔治水三峡。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李拔任湖北荆宜施道道员时，身体力行，亲临一线勘察，听取一线人员和民工意见，群策群力，凿石平江，终于取得成功。李拔以“大功告成”的摩崖题刻，总结治理三峡的业绩。
注重农桑，注重民生，就如他任福宁知府时提出的：“兴教化莫先足衣食，足衣食莫大于重农桑，重农桑莫要于兴水利。”他针对闽东人丁浩繁，而地方粮食不足问题，教民种苞谷，解决百姓温饱问题，以安民心。在福州时，面对当地百姓不懂种棉，亲自指导，助农增收。
2、断结词讼，秉持公正。李拔任长阳与江夏县令时，这两个县主要矛盾都是积案如山，民怨沸腾。他凭借自己审案的独到见解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共审结长阳县积欠大要案六十多件，江夏县积案一千七百多件。经过不懈努力，使两县都出现政简刑清的好现象。在长阳时，李拔和湖北钟样知县李缙、江陵知县李豫，被世人推为干臣良吏的“三李”，有“三李并循良，第一循良数长阳”的民谣流传。在江夏县，李拔被百姓称为“李青天”。
3、植树造林，注重生态。闽东沿海百姓依靠讨海生活，不重视种树，燃料靠砍柴割草，以至山头光秃秃，生态环境欠佳。李拔任福宁知府时，把湖北长阳植树造林成功经验传到闽东，取得成效。李拔调任福州，将福宁种树经验带到福州，不出几年，闽地树木茂盛，山林披绿。
李拔任福州知府三年，每年组织民众疏浚内河，提高防洪标准，改善生态环境，并制定规程，使治理内河工作有章可循，持续开展，增进民生福祉，更好造福一方百姓。
4、修复城垣，保境安民。李拔注重城垣整修，如他任长阳知县时，见城墙坍塌，就找当地有威望的乡绅，请他们主持具体整修事宜。上司也没拨什么经费，他就带头捐俸银，自筹经费先干起来。李拔上任福宁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率领僚属登上城垛察看，只见城垣一派荒凉破败景象，让他忧心忡忡，福宁府境素有“闽头浙尾，海山澳区”之称，城垣稳固，民心安泰。李拔即向上司报告，要求修复城垣。上司同意修复却让自筹资金。李拔带头捐200两银子(总预算820两)，历时六个月完工，并要求4个县也动工修复城垣。
5、育才兴学，百年树人。李拔在家乡为学生时，就与犍为县知县共同倡议重修县文庙，并为之撰写重修碑记。出仕为官后，在湖北、福建、湖南等地，多次向上司建议修复当地书院，振兴地方文化。李拔在福宁府时，曾遍访书院，率僚属捐俸，延师普课，酌给赏需，以示鼓励。转任福州知府后，即命辖下十县令，增修学舍，注重培养人才。李拔认为培养人才除了官学，还应当抓好乡学。对没有设立义学的县，要想办法设立；没有助学经费的县，要多方筹划，让更多人入学。促进文风兴起，人才济济。
6、整治陋习，沐化新风。福建停棺不葬陋习，自南宋流传，明清愈演愈烈，造成严重社会后果。李拔在福宁府期间下决心整治，颁布《禁民停棺不葬教》，先以礼劝导，后依律令条文处置，取得成效。李拔调任福州后，将福宁府经验推广至福州，出台《饬禁闽俗停柩不葬教》，也取得成效，地方风气为之一振。
修志著述 立言不凡
清代著名学者旷敏本评价李拔：“人谓公为循吏，为廉吏，予谓公实圣代之真儒。”由此可见，倘若李拔没有从政为官而是专心做学问，也许就是一代大儒。
古谚“治天下者以史为鉴，治郡国者以志为鉴”。李拔重视并擅长编修方志，先后主持编修《犍为县志》《长阳县志》《福宁府志》《福州府志·艺文志补》《衡阳府志·艺文志补》等。作为闽东人，又长期在闽东工作，我尤为推崇《福宁府志》，它是闽东清代乃至闽东历史以来唯一一部府志。全书体例完备又有创新，较为全面收编了福宁府政治、经济、社会、文化诸多方面资料，为后人留下一份难得的研究闽东的综合史料。
令人赞叹的是，李拔亲任总纂主持编修《福宁府志》，尚未完工便调任福州，他将书稿带去，在福州府利用夜晚时间阅改，“一灯荧荧，常至丙夜弗休”，直至付梓。但他万万没有想到，200多年以后他编繤的书遇上了知音，1988年8月10日，时任宁德地委书记习近平到霞浦县调研工业。晚上，他看完《霞浦县志》，又点名要看李拔编繤的《福宁府志》。工作人员找到后，他高兴地说：“今晚可以轻松地过了。”
李拔熟读儒家经典，几十年手不释卷，结合四省多地文化，颇有心得。如所著的《劝学箴》，提出从学习中寻找无穷乐趣：“博之讲习讨论，以广其学；密之存养省察，以既其实；从容涵泳，使之心浑然，天理无稍滞碍。则孔颜之乐，必有悠然而来会者，其于寻乐之义，思过半矣。”李拔为文讲求实用，反对无病呻吟，言之无物，专门写了《辨志论》，以启示诸生。
李拔的为官实践感悟，甚是精彩，如在《福州府志·榕荫堂跋》中，对榕树的描写联想到做官，产生为官如榕荫民护生的感悟，成为经典流传。又如在《福宁府志·福宁府属五县志叙》中写道：“夫古之不能无待于今，犹今之不能无待于后。一人有千岁之智，而无百岁之身。”充满哲理，警示后人：生命有限，智慧无穷，只争朝夕，为民办事。
李拔的金石题留甚多，他重文化、喜山水而好吟哦，所到之处，有感而发，皆有题留。可谓诗文题刻满山石，至今褒贬不一。但我以为，而今皆成了珍贵的文化遗产，引领着后人指点赏析，岂不乐哉。目前所见的李拔留刻主要是摩崖、碑刻，还有部分墨迹。福建较为集中的题刻，有福州鼓山、乌山、于山，宁德白鹤岭、霞浦龙首山、福鼎太姥山等。闽东大地的有“鹤翥鸾飞”“沧海一粟”“春满南天”“禅心寂静”等处，字体雄浑圆润，笔力遒劲工整。
值得一提的是，李拔的题刻在三峡题刻中占有较大份额。从重庆到宜昌之间的长江沿岸，特别是著名的风景名胜中，几乎处处能看到李拔的题刻。可谓为三峡山水增光添彩，流韵千古。
十年磨砺 玉汝于成
作者陈启西(寒山)多年前在挖掘闽东廉洁文化的工作中，萌生撰写李拔传记的念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历10年而成。10年间搜集求证史料之艰辛，10年间笔耕不辍几易其稿之专心，事非经历不知难，酸甜苦辣唯自知。而今，《循吏李拔》问世，可赞可贺。我以为，该书创作上有三个特点：
1、穷究史志，详实严谨。撰写人物传记必须遵循忠实历史，实事求是的原则。李拔一生在四省十三地生活与工作过。作者穷究各地史志，耐心严谨，对李拔的生平事迹进行考证梳理，条分缕析，分六章款款叙写，基本做到“无一处无出处”，这在几乎每页都有的注释和书后的参考文献中可得到印证。作者就是依靠这种严谨的写作态度，叙写出了一个有血有肉十分鲜活的循吏形象，难能可贵。同时，读者也可以从书中了解到清代康乾盛世中不同地区的社会状况和发展水平，以及官场生态等，增加阅读体验。
2、夹叙夹议，通俗易读。全书行文有述有评，夹叙夹议，文笔通俗流畅，即使没有较深厚历史背景的读者，也能轻松理解书中内容，感受李拔的人格魅力。所以，该书不仅是各级干部的好读本，也使得李拔的故事更容易被平民百姓接受和传播，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位历史人物的品德和功绩。
3、图文并茂，系统展示。全书运用了许多图片，而且有些旧图片非常珍贵，其中还有十多幅李拔本人手绘图，为首次公开。书中插图画面感强，与文字相辅相成，让读者能够通过插图更直观地了解李拔和他所处时代背景、生活场景，以及他所参与的重大事件等背景，客观上提升了书稿质量。还让读者印象深刻的是，书中引用了大量李拔的学习心得、书法条幅和诗词楹联，不仅展现了他的文学才华，从中也可窥探出他的为官之道和道德操守。
该书描述了李拔读书、为官、治家的一生，繁简得当，重点记录李拔在不同地区的任职经历、施政举措和治理成果，结合具体生动事例，系统展示了其勤政务实、革故鼎新、清正廉洁、敢于担当的循吏形象。这对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福建的重要讲话精神，加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持续发力纵深推进，倡导党员干部树牢正确权力观、政绩观、事业观，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真抓实干，久久为功有着深刻的教育与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