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新锋
这几年来,每年我都要来利洋村好几回。有时是独自前往,有时是呼朋唤友。这是我在深秋和初冬里的保留节目,也是为数不多的可以治愈我心灵的娱乐项目之一。
来这里,目标单一而明确——我想见见“柿”面。
作为一个农民的孩子,我很小时候就对家乡那秋天里难得吃到一回的扁柿印象深刻。正因为吃得少,所以,我记得它的模样,甚至还记得它削下的果皮的香味……
后来,工作了,无数次往返于家乡和城关,便经常可以看到宁古路旁边大桥境内的一个路牌“柿坪亭”。我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更没有去玩过,但我猜想,很久以前,这个地方想必有一个大大的坪,上面种满了虬枝向天的老柿子树,在深秋时候,红透的柿子挂满枝头……
对于翠屏湖畔的利洋村,我就熟悉多了。我无数次来到这里,参观“松庐”等古民居,欣赏荷塘里的荷花,还吃到了迄今为止最甜的一粒熟透的软柿子。
到利洋,你会发现这里的深秋景色真美。我不知道这个湖边村子经历过多少个这样被炮弹柿包围的秋天。但来过的人,对这四季循环里深秋独有的美景和模样独特俏丽的柿子一定能留下深刻印象吧。
利洋村的柿子树大概有多少棵?一共多少亩?一年销售值又是多少?这些,我都不太了解。因为,我只用眼睛这个高精度的“相机”拍下这个村子的全貌。我看见,山坳里的这个颇具历史沧桑意味的村庄静静地卧在长满柿子树的田畴里,它的四周都是树龄不等的柿子树,走近了,还会发现,就在村头的农舍边,就长着若干低矮的柿子树,你随手一摘,就可以采下几颗红彤彤的果子,而再走几步,一幢高大房屋立面上那巨幅画作“丰收图”就映入了你的眼帘,那上面,挺拔的树,累累的果,还有拿着工具正在采摘高处红柿子的农人,都让你意识到:自己,正在炮弹柿醇香的怀抱里……
也许,每一个游客看着这张乡土气息浓郁的墙画,还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柿柿如意”“柿柿顺心”等吉祥话来。
我在柿园里随意地走,欣赏着这些果子由经济水果变成秋天的一道靓丽风景线,满心愉悦。我随意走,随手拍,偶尔,还会向正在采摘的果农讨一两个熟透的柿子吃。每当这时,这些果农不论男女,都会慷慨地递过来几个,有时,热情的农民会把工具递给我,让我自己摘,还表示,红透了的柿子也值不了几个钱,你爱吃,就自己多摘几个吧。
七月桃,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霜降之后,是柿子最好吃的时候呢。这时候,柿子早就褪去了青涩,变得或黄或红。好几次,我都一口气吃两个,讨个口彩吧,好事(柿)成双。
有时,我还会走到那座庙宇边,坐在椅子上,仰望着高大枫树上的叶子。不远处,就是我刚刚走过的民居。青砖素瓦沧桑事。这些柿子树,这些枫树,这个飞檐翘角建筑里的神像,见过了人间多少悲欢离合?
人生是条不归路,分分秒秒不止步!
那天,爬到高处,我看到了以往看不到的景观。天高云淡沃野黄。崖边,几棵苍老的柿子树俯视着村庄,仿佛在等待,等待游子归来,如同倚门而望的衰弱的老母亲。我突然想起,在这个被红柿子包围的红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叫作林可的年轻人,从古田出发,在屏南棠口集训,然后北上安徽,成了新四军老六团独立营营长。在1941年的“皖南事变”中,他浴血奋战,带领八名战士突出重围,但最后据说不知所踪……
这个被柿子包围的家乡,那个倚门而望的老母亲,再也等不到回家的游子了!
也许,每个人都是如此,四季轮回中,慢慢告别了芳华,尔后,任风吹,任霜打,最后无声地坠落大地的怀抱……
黯淡悲伤的心境里,又仿佛看见了去年冬日里的自己。那个愁云密布的冬日黄昏,我又一次来到了这个被柿子包围的村庄。这时候,路边的柿子树上,只有高枝上还有寥落的几个小柿子,红红的,但在走不到的对面山坡上,我看到了一棵叶子落光的老树,上面,是累累硕果,红得耀眼,红得突兀。由于没有了叶子的遮蔽,它们都特别显眼。平时,疏疏密密上上下下的红柿子是秋日最美的风景,但那天,这一树红彤彤的柿子,在张牙舞爪的枝丫衬托下,陪伴着老树。它们映红了冬日阴沉的天空,也映红了近处的沟沟壑壑,却也让我有了悲秋的情绪……
晚唐才子诗人段成式以博知名,以杂出名,他的《酉阳杂俎》说:“柿有七德,一长寿,二多荫,三无鸟巢,四无虫蠹,五霜叶可观,六嘉食可啖,七落叶肥大可作临书。”我想着老舍先生的“丹柿小院”和张大千的“八德园”,心里却无由地充满了这个丰收季节里不该有的伤感。柿子七德中的“长寿”是人们一生最渴望得到的。但是,世间又有几人能如愿呢?想着这两天令人悲伤的消息,回望着利洋村逐渐落叶凋零的老柿子树,我默默地背诵着白居易《岁晚》中的诗句: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