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她83岁那年被评为“国家级剪纸艺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现在，母亲已经96岁了，依然对剪纸艺术痴迷，说起剪纸话题依然声朗气清，中气十足。以前，我曾以为人到老年，都会腰弯背驼，嗓音喑哑发虚，会有那种像被什么扼住喉咙似的老人声。所幸母亲的声音一直健朗年轻。前两年，北京妇联一位工作人员打电话找我母亲，母亲接了电话，对方说：“您是袁老袁秀莹的女儿吧?我找你母亲。”我母亲笑着回答：“我就是袁秀莹啊。”对方惊愕半晌，难以置信，一个九十几岁的老人，竟会有这么年轻的声音。我每次打电话回家，一听到母亲清朗坚实的声音，心便宽松，便安稳妥帖，有一种轻盈的幸福感。若不是满头卷曲的银发，单从笔挺的背影和轻捷的走路姿势看，母亲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我常常疑惑，96岁的母亲依然像年轻人那样腰挺背直，是因为长了一副天然不会弯驼的好骨骼，还是有某种精神力量在支撑着？
母亲袁秀莹，1927年出生于闽东柘荣的一户乡绅之家。她漫长的人生旅途并不平坦，有过欢乐无忧的花季，也经历过风雨坎坷和苦难。她的长寿，她的青春不老，应该与她的坚强乐观，与她的心胸旷达，以及内心始终保有一种芬芳美好有关。
母亲爱热闹，也爱郊游。柘荣是一座山清水秀的美丽山城，绿树成荫，空气清新。浩浩荡荡的龙溪水穿城蜿蜒流淌，溪岸杨柳依依，木栈道边绿化带和花圃，樱花、玉兰、蔷薇、春兰、秋菊四季五彩斑斓。县城中散落几个绣球般的绿色山包，其中的仙屿岛，满山坡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如果沿一条平缓的青石阶蜿蜒而上，到了峰顶，你会蓦然发现繁茂的树冠枝叶下藏着一座古庙——“马仙庙”，据说马仙云游天下，见柘荣东狮山群峰耸立，草木丰茂，景色清幽，叹为人间仙境，便从浙江乔迁至柘荣东狮山灵岩洞。从此，马仙保境安民，普降甘霖，驱除瘟疫。仙屿脚下树丛间，这里那里，总有老人三五成群围坐在石桌旁或长椅上，冬曝日，夏纳凉，聊天、下棋、听评书、听戏曲。从仙屿公园路过的人往那仙屿岛一望，恍若一幅蓬莱仙境世外桃源的画面。母亲在公园散步时，时时停下与人寒暄，聊天。母亲因为剪纸，上过央视，也上过省市和地方电视，许多人因此知晓母亲。那些见过面没见过面通过电话或写信找母亲的人天南地北都有。公园里认识母亲的，有喊袁奶奶的，有称袁老师的，也有直接喊名的旧雨知交。也有不认识的，便嘀咕，这位老人这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询得母亲高寿，都惊羡赞叹不已。
母亲生活极有规律，且完全自理。早起喝一杯豆奶粉，出门散步，早饭后读报写文，构图剪纸，接待访客或朋友。母亲习惯每天洗澡，有时累了，躺下睡一小觉，还是要起床补洗，最不济也要烫烫脚，所以母亲身上没有老人味。当我们遇有什么烦事时，母亲还会谆谆教诲我们，亦情亦理，思维明晰，通透豁达。母亲记忆力极好，常自豪小时候因记性好而学业优异，而我们也是从小到大实实在在领教过母亲的好记性，在母亲面前任何事情甭想蒙混过关，多久以前的事情、数字，我们都记不清了，母亲还清晰如昨，事无巨细，皆可娓娓道来。我最爱听母亲叙说往事，我写的许多文章也得益于母亲的好记性。总之，与九十几岁的母亲在一起，时常让我感到，老母亲在许多方面比我们还年轻。
我们姐妹常陪母亲到东狮山、溪边或公园走走。母亲出门都要梳发换装，描眉涂口红。我们喜欢给母亲拍照，母亲也总是欢喜天真的模样，而且随便什么姿势总是优雅自然。有个夏天，我和母亲散步回来，在阳台上喝茶，闲聊，我随手给母亲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母亲坐在桌边喝茶，一张是母亲手扶椅背站着。那天母亲身着古典暗花香云纱长袍，外披长袖薄纱衫，神态从容淡定，雍容优雅，就像女王一样，竟让我想到撒切尔夫人，但撒切尔夫人的肩背还有些臃肿，微驼，而母亲则肩背挺直端然。许多人都说我母亲有气质。有次在公园里遇见我的高中老师，老师说，你们姐妹都不如你母亲有气质。江苏有位诗人来拜访我母亲。后来，他对我说：“我看到你母亲从楼梯上一级一级走下来，老太太真是气度雍容啊。”还有一位省里客人来看望母亲，母亲送客到楼下，想起一件什么东西，又返身上楼去取，他对我母亲说：“看您上楼梯的样子，真不像有九十几岁高龄，步伐轻捷踏实，干净利索，都不用借助楼梯扶手，真不简单呀。”确实，平时我们和母亲一起步行，我们的脚步并不会比母亲更轻捷利索。
母亲也有摔倒的时候，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身体轻盈伤不着。前段时间因为是到陌生之地，没留神踏空一个台阶，胯骨摔伤了。手术室里，母亲一边手术，一边和护士说笑。在母亲推出手术室那一瞬间，我还瞥见母亲嘴角犹带笑意。出院那天，我们推着母亲从医院走廊经过，一路听见有人议论，这老太太精神，活到一百多岁没问题。都说 “伤筋动骨一百天” 母亲五十多天，已经能甩开拄拐走路了。感谢上天赐福，母亲和我们都会更加珍惜这份福气的。
家乡有一种植物叫萱草，花如百合，橙红金黄。古人常以萱草、萱堂代指母亲，“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 ，愿萱草永远花开繁盛，灿若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