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允绣
出了隧道，山路像爬行的银蛇在前头蜿蜒。车追赶着山路，山路推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放眼望去，如兽脊跃动。各色各样的花在万绿丛中探头探脑，无比可爱。
“太美啦！春山真是太美了！”秀芳姐激动得像个孩子。我问她老家有谁在？“爸爸妈妈，恩师……”那一刻，我与秀芳姐的欢欣共了情——回家还有爸爸妈妈可叫，这是中年人幸福的底色。
眼看就要到秀峰村了。这时，大雨迅猛而至，雨脚追着雨脚，在春山上方落下朦胧的雨帘，群山已分不出远近，茫茫苍苍一片白。
进村即刻雨过天晴。秀峰村地势平坦，被四面群山环抱着，宁静得如同安睡在摇篮中的婴儿。一条洁净的水泥路将我们引入村庄。祥和宁静，是你走进秀峰村的第一感受。几条灰白水泥村道向前延伸，各自自由，又互有连接；一排排两三层的水泥楼房齐整排列，一座挨着一座。置身其中，你仿佛能看到村庄脉脉相通的血管，能听到“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脉动。当你还在找寻这脉动的源头时，你已被张贴在墙上的那一副副对联和书法作品深深吸引。
秀峰村大街的墙壁上，桥头的门楣上，每家每户的大门上，能贴对联的都有对联，能写文字的都有文字。楷书、行书、草书、隶书，还有美术字，各种字体应有尽有。我不禁好奇这些书法文字出自哪位文化人之手？
秀芳姐说，这些大多是卓老师所写。啊？！卓老师，不就是那位美名远扬的乡村老师吗？
卓老师家住秀峰村红桥45号。我们一进门，就看到卓老师挺拔地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像父亲见到荣归故里的孩子一般高兴。他亲切地跟每个人打招呼：“芳子回来了”“你长大了”……连同对我这个局外人，他也给予一视同仁的慈爱。
秀芳姐告诉我卓老师已经九十高龄时，我惊呆了。眼前这个身板硬朗，精神矍铄的老人，怎么可能跟“耄耋”沾亲带故呢？他神采奕奕，生龙活虎，完全不像退休状态。
卓老师退休后，加入了官方和民间的公益组织，先后担任过古田县退休教师协会会长、古田县大桥临水宫理事和秀峰村文化俱乐部主席等职务。退休30年来，他一直在为家乡的文化建设不懈努力。
现在的卓老师绝对是名副其实的90后，时尚到爆，竟在抖音平台实现了“创作自由”。他说自己每天制作一个介绍秀峰村的抖音作品。卓老师娴熟滑动手机屏，神采飞扬地解说抖音里的作品，说秀峰村的历史文化、地理环境，还有白木耳、猴头菇等特色农产品。说到秀峰村的教育事业时，他更加激动。一旁的你，一定会被他的活力和热情深深吸引，被他对家乡的热爱之情深深打动。
卓老师的家是四合院的风格，客厅、生活区各自独立成栋，和几间活动室围成一圈。中间院子，种有一棵高大的红豆杉和花花草草，还放着大石井和石墨。卓老师带我们参观了他的书房、书画室、琴房、乒乓球室。每间房的墙壁上都挂满了自己写的书法作品，或诗词，或对联，主题就是一个字——爱，爱国爱家爱人。这些文字的气韵，如同卓老师一般，堂堂正正，斗志昂扬。
卓老师把94岁高龄、坐在轮椅上的妻子带在身边，不时满眼爱意地看看她，跟她说说一两句话。轮椅上的师娘，干干净净的，精神极好，像个恬静的婴孩。秀芳姐说，卓老师买了很多玩具陪师娘玩，给她做康复。儿女们也都非常孝顺，多年如一日。“父慈子孝，夫义妇顺”，说的不就是这样的家庭吗？
雨霁天青，院子显得格外清明，红豆杉枝叶闪着晶莹的雨水，新生的嫩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卓老师说：“这棵红豆杉有40多岁了，它见证了秀峰村改革开放以来的历史。等我腿伤好了，得赶紧要出去拍照，继续记录家乡。”
养花如养人。前几年，卓老师在家里院墙边种了株木香。卓老师用朴素的爱，精心照料着这株木香。不知不觉，木香枝繁叶茂，爬满院墙，开出花海。
今年正月的一个深夜，疾风大作，卓老师在睡梦中惊醒，像似木香在召唤，立马起床去看望。在他走出房间时，“哐”一声巨响，他看到院墙上的整片木香翻墙倒地。那一瞬间，他一阵眩晕，双脚一软，侧身倒向沙发，后来就被紧急送入医院就诊。老人最忌摔倒。医生立即为卓老师做了全面的检查，还好腿脚只是肌肉损伤，并无骨折。但却查出有心衰的问题。当时医生激动得很，说：“这个心衰，若晚些时间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是因祸得福呀！”
人养花，花护人。卓老师深情地看着地面的那一堆木香枯树枝干说：“这株木香救了我的命。”我想说，是您的善良中藏着福气，是您的人品带来了好风水！我迷蒙的双眼看到中堂的对联——“和睦家庭增福寿，积善人家多安康”。
卓老师就像一束文化之光，播撒文明，传递精神。秀峰村素为“文明村庄”，总有一个个文明使者用心守望着。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秀芳姐的父亲胜似清官，秀峰村哪家一有矛盾，他就会第一时间出面协调、劝导，直至大家心平气和，握手言和。一年到头，他马不停蹄，东家劝，西家说，几十年如一日。在秀芳姐记忆里，每年除夕，父亲都不能跟家里吃个完整的年夜饭，不是往张家解决婆媳问题，就是去陈家梳理夫妻矛盾。父亲常把“家和万事兴”挂嘴边，母亲也乐呵呵的。母亲能歌善舞，退休后组织了秀峰村文娱俱乐部，每天带大家唱歌跳舞。秀峰村一年举办好几场村晚会，母亲唱《阿庆嫂》，卓老师弹琴，这是经典保留节目。现在秀峰村个个都是文艺分子，白天劳动，晚上唱歌跳舞，其乐融融，好不幸福。
午后空气清新芬芳。秀芳姐的爸爸妈妈在家门口，看到我们开心得打开双臂，像一对迎接孩子放学回家的父母。我回头看到满脸纯真笑容的秀芳姐，少女般奔向父母的怀抱。
我们离开秀峰村时，阳光透过云层撒下来，整个村庄弥漫着祥和的气息，让你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