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娟妃
一想到古田,心就是甜的。
酷暑时节,许多盛夏果实粉墨登场,红黄白绿,大大小小,酸酸甜甜,在如此众多的滋味中,我尤喜一枚含羞带怯、粉皮白肉的果儿,那便是一口咬下去就满嘴香甜乃至汁液四溢的桃子。故乡的桃树已经在时光的变迁中连根被刨,唯剩那一缕经久不散的滋味在渐次寡淡的味蕾中日益鲜明,那种甜,带着对孩童时期偷桃盗李的回忆,更承载着对时间摧枯拉朽之力的无限敬畏。
那就去摘个桃子吃吃吧,看看几十年前留存心间的滋味能否与如今的味蕾产生久远的共鸣。
终是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那一口,在碧波荡漾的翠屏湖上。身材高挑,唇红齿白的讲解员站在船头为我们的行程做着最详尽的注释,她字正腔圆的述说一如船身划过水面般丝滑。她略微歉意地说今年的桃子可能还不是太甜,那是因为上半年雨水频繁所致,幸而近日雨歇,艳阳高悬,桃子方才兴高采烈起来。
以桃为引,我跌进了古田初夏浩荡的甜风蜜语之中。
初识翠屏湖,它先是以一阵清风打消了众人午后至热时光坐船一定热辣滚烫的顾虑,平展展的湖面,湖水在款款流动,一艘客船泊于其间。上得船来,船身宽敞,窗明几净,内设空调,将午后炎炎热气挡至船外。船行碧波,心随境转,一幅以青绿打底的水墨画卷向众人徐徐铺展开来。清澈的湖水诚邀蓝天白云与船同行,湖中小岛欣然相迎,默默相送。彼时,水天寂然,两岸无声,唯余船上人嘻笑之声叮咚落于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如此情状,苏子“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况味便涌上了心头。
下船,上岸,岸上的人儿便向我们细数了翠屏湖的前世今生。“当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水位渐涨,一座座房子轰然倒塌,田园路径消失不见,一棵棵儿时攀爬过的大树从此深植水底,那曾经的炊烟,曾经生活的热切场面,那喜怒哀乐,那一声声从村头响彻村尾的呼唤,都将沉寂于黑暗,那种痛,无以言表……”年迈的经历者在回忆那一幕的时候,依然老泪纵横,情难自禁。
历史翻回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为发展水电事业,选择在古田溪建立梯级水电站,这是国家“一五”计划中的一个重要项目。这个项目的目标是利用古田溪水量稳定、河床陡峭的特点,来建设能够提供稳定电力供应的设施。然而,这意味着整个古田旧城及周边乡镇超过37平方公里的土地将被淹没。
这个决定涉及8019户43154名民众的搬迁。古田县具有悠久的历史,建县于唐开元二十九年(741年),至移民搬迁时已有1200余年。这座古城不仅在地理位置上优越,还拥有浓厚的文化氛围,街道和建筑都呈现出明清江南风格。舍弃这样一座城市,对于政府和居民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在国家号召面前,古田人民毅然选择了舍小家为大家。
遥想当年的搬迁现场,父老乡亲拉着木架子车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祖祖辈辈精耕细作的家园,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承载了他们毕生的心血与深情。泪眼婆娑中故土一寸寸被淹没,昔日辉煌与光彩的印迹从此只能在记忆深处追寻。
至此,当我将目光再次投向翠屏湖的时候,眼前不仅是碧波荡漾湖光山色的美景,更多的是对深明大义的古田人深深的敬意!
冯骥才在《乡魂》里有这样一段话: “倘若它只是你长辈的故土,你却出生在异地他乡,你对它的印象与情感都是从长辈那里间接获得的。”我想,在翠屏湖的岸边,于茶余饭后,于祭祀祖先之时,长辈们拉着娃娃的手,说的最多的一定是曾经发生在百米水底之下的故事,那故事一定会被他们反复絮叨,反复咀嚼,直至白发苍苍,口齿不清。
当我再次将古田的桃子送入口中,那满溢的甜里渗出了丝丝的酸,似有若无。
两日的游览时光倏忽即逝,古田厚重的历史和璀璨的人文扑面而来,让我应接不暇。极乐寺里,圆瑛法师超拔的精神便是燃在凡尘俗世里的那炷香,飘飘袅袅,生生不息;临水宫中,陈靖姑的大爱无疆依然照拂庇佑着四方信众,让妇女儿童免受疾苦。
更值得一提、最值得一去的是古田大大小小的古村落,它们如明珠一般散落在古田这片热土之上——桃溪村以其错落有致的古建筑群和淳朴的民风而闻名;瑞岩村环山绕水,风景秀丽,保留明朝时期的古建筑和清朝时的五十多座古建筑;白溪村拥有清澈的溪流和完好的明清风格古建筑,呈现出古朴素雅的蕴味;前洋村保留了许多明、清、民国时期的古民居,具有闽派建筑风格;杉洋村曾是科甲鼎盛、人才辈出的地方,朱熹亦曾在此讲学。总而言之,古田县的古镇与艺术人文特点丰富多彩,无论是建筑风格、文化遗产还是人文底蕴都值得人们深入探索和体验。这些古村落不仅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它们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客前来探访。
两日采风行程结束,许多文友感叹这两日行程之丰富,一如吃了一桌满汉全席,一时难以消化。而我却独独记住了那香甜的古田水蜜桃的滋味,以及递予我桃子的那位古田人甜甜的笑容。
一次行程的结束即是无数次行程的开启,古田,我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