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承东
在中国人的精神图腾谱系里,月亮应该是最浪漫、最温馨,也是最复杂的。
所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情人眼中的月亮,美丽且真诚;“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算是兄弟眼中的月亮,忧郁而炽热;而“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应是政治家或军事家眼中的月亮,苍凉而悲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却是游子眼中的月亮,旷远而惆怅。
我现在要说的就是一个有关游子与月亮的故事。这个游子是中国乃至世界哲学界的“天花板”,但他内心始终藏着一轮明月。那明月是释怀的、治愈的,更是他毕生追索的……
这个游子便是朱熹。那轮明月便是——蓝田的月光。
蓝田在哪里?它是古田杉洋的别称,界宁德与古田之交。这地方古来就是风雅之镇。衣冠南渡,有中原旺族余李彭林四族迁居于此,故中原文脉顿为滋润这方蛮荒僻壤之地。源自北方的书院教育也随之在此深耕茁壮、星罗棋布。巅峰时期,有九大书院延绵古田全县。尤其是位处杉洋镇郊的蓝田书院,是八闽最早的书院之一。它由余氏尊者余仁椿,倾一生之积蓄,创建于宋太祖开宝元年(968年),后历经多次修葺重建。民国14年,蓝田书院的规模达到最巅峰,仅占地面积就达近千平方米。
古人对建筑地形的选址都非常讲究风水堪舆。今年初夏,我终于来到了仰慕已久的蓝田书院,才知道蓝田书院确有它的不凡之处。
我先是震撼于它的选址。蓝田书院建在地势较高的山腰处,一组徽派建筑群黑瓦白墙,马头翘角,三进布局,亭台楼阁层叠、错落有致。书院背靠的那座山叫沙帽山。冬季时,那山一定是书院温暖的怀抱,阻挡了来自北方的寒流。书院坐北朝南、偏东而建的朝向,想必是为了四季皆能采光。左右两侧有两条山脉相拥,如一个巨人张开双手,拱卫着书院,安然而又祥和。而立于高台处的书院正门或更高处的魁星阁远眺,一个硕大的绿色盆地铺展开来,那便是杉洋。再极目眺远,只见南方的天际有一条山脉横亘东西,峰峦跌宕,如玄关般化煞,阻挡着夏季来自东南方的台风。从蓝田书院回来,我问了一个懂风水学的友人,这个友人说,这是极好的风水地形,行话叫“两山一杆”,这种地貌布局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局部生态系统,给人以稳定感、安全感,象征吉祥,寓意着文运昌盛和族脉长安。我忽然想,这样的好地方、好风水,蓝田书院定是绝好的赏月高台,选一个月夜,或驻足于此,凝望着月亮从东到西的轨迹,那也是一番仙趣。
位处高台的魁星阁也是让我震撼的。书院右侧逐级而上有墨迹亭、聚星台和魁星阁。魁星是主宰文章兴衰的神,更是古代士子们“夺魁”的象征,至高无上,所以它建在最高处也是自然。蓝田书院的魁星阁足有七层楼高。拾阶而上,那魁星阁就是供人仰视的。登上魁星阁,转身俯瞰,杉洋尽收眼底。再回首仰视,由朱熹老先生题写的黑底金字楹联挂于魁星阁两侧:“春报南桥川叠翠,香飞翰院野图新。” 其实,这副楹联已经道尽了朱熹老先生栖居蓝田书院的意图:蓝田书院有“叠翠”美景,但我身在山野,志向图新。
那么,朱熹老先生如何会来到这方“叠翠”山水呢?
朱熹的父亲朱松因躲避战乱,曾背着年幼的朱熹来过古田。朱熹儿时对古田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所以,朱熹成一代儒学大师之后,有二次到蓝田书院讲学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一次是南宋淳熙十一年(1184年),应其古田学生林择之、余隅等之邀来此讲学,并造访他的导师——李侗宗族祖籍之地,踏游名山大川。
第二次,便是因“庆元党禁”。朱熹虽是一代理学大师,但也是俗人一个,也想混官场。但他的目的,或许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他或许想混到宋廷的最高层,最终以皇权来巩固理学不可撼动的江湖地位。这无可非议。“士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这是古时文人的唯一出路。朱熹还不错,经他的超级粉丝、当朝右丞相赵汝愚的推荐,还真混到了宋廷的最高层,成为当朝皇帝——宋宁宗的侍讲。这本应是宋时读书人的“天花板”了,但朱熹毕竟也是一介书生,在政治上还是很萌。所谓伴君如伴虎。在有意无意之间,他卷入了南宋最高层的宫廷内斗。最后,他跟从的一方——赵汝愚输了,为此还差点丢了性命……朱熹在朝仅四十六日,便被宋宁宗内批罢去了待制兼侍讲之职。南宋绍熙五年(1194年)十一月,朱熹还居建阳考亭。
朱熹离开了南宋的政治中心,了断了从上而下为“理学”布道、辅佐朝廷治国的宏愿。从临安回到建阳,他选择了另外一条布道的路子——在民间推广书院教育,为理学“布道”。庆元是南宋宋宁宗的年号。宋庆元三年(1197年)正月十七日,朱熹被革职、罢免秘阁修撰职务的诏书下到建阳县。消息传来,轰动了整个建阳县城。那天,他正在建阳沧州精舍讲学,闻之顿为凄然。宋宁宗还明令理学为“伪学”,钦准内臣韩侂胄上奏的“伪学逆党籍”五十九人(其中太学生林仲麟为宁德人)名单,并对这些人一一清算。而与党籍有关系的外围人等,都不许担任官职或参加科举考试。韩侂胄还禁毁理学家的《语录》一类书籍,科举考卷中如有稍涉义理之学者,一律不予录取。朱熹付诸一生心血的《四书集注》等也被列为禁书。这就是史称的“庆元党禁”,其背后策动的黑手便是赵汝愚的最强劲政敌——南宋第一外戚韩侂胄。他暂时赢了。
在“庆元党禁”的围猎下,朱熹弟子有的托词离去,有的更名他师,有的过师门而不敢入 。然而,朱子学的核心成员,仍继续追随他们的导师,这里面便有他的古田籍学生林用中、林允中、余隅、余范等。看老师落此大难,这些古田籍众爱徒便不顾朝廷禁令,提出邀请老师到古田避难。朱熹此时已是垂暮之人,又患有足疾,但迫于时局危困,他只好答应前往。
宋庆元三年(1197年)三月的古田,少雨,天气大都是晴朗,气温也宜人。尤其是到了夜晚,常常皓月当空,美如仙境。这月份的某日,朱熹一行从建阳走水路(老先生因有足疾,行走不便),在古田水口古驿登岸,最终在蓝田书院安顿下来。一路上,虽有最器重的女婿兼弟子黄榦及古田籍众爱徒的陪同,但老先生依然心情郁结,又一路劳顿,黯然憔悴尤甚于常人。见到蓝田书院几经重修,已焕然一新,朱熹老先生一扫疲惫,顿为神清气爽。所谓心泰身安是归处,一方面感佩于古田籍众爱徒的肝胆义切,另一方面目睹蓝田书院确为宜居,某日,朱熹老先生来了兴致,欣然泼墨“蓝田书院”四个颜体大字,遒劲有力,被他的弟子刻在院前的一方巨石上,保留至今,成为古田文脉昌盛传承的地标。
在十八门徒的精心安排下,朱熹在蓝田书院避祸讲学的日子是安宁、释怀的,他的生活简朴、有序而充实。
饮食方面,他追求的是“葱汤麦饭两相宜”。“葱汤”“麦饭”便是朱熹当年在古田最爱吃的配菜。以致到了现在,遇每年秋季,古田的百姓在祭祀朱熹时,午宴菜单上必有“葱汤”“麦饭”,以资纪念。
在讲学方面,白日里,他在十八门徒的陪同下,游走于古田九个书院之间,孜孜讲学,实现着在民间传播理学种子的梦想。
到了夜晚,他最喜欢的则是在月光朗照之下,与门徒们聚于聚星台、魁星阁上,观星象、谈国事、占乾坤,或就在墨迹亭边的清池汲泉煮茗,对月品茶。某日,他兴致顿来,便挥毫泼墨,在泉边大石上题镌“引月”二字,留存至今,也成为蓝田书院赏月的地标。
这“引月”何意?许多人不知其意。我从书院回来后静想,或许关键词就在“引”字——
一是指当时当景。月亮初出,即照此池,如友人般,引邀、如约而至,温馨怦然;二是指对月自怜。手书“引月”时,正值庆元党禁高潮,他的际遇正如月般阴晴圆缺,漂泊不定。他毕生探索的理学,却被朝廷判为“伪学”,他的出仕门徒,一个个被清算,尤为揪心。三是指理学如月。作为一代大儒,他期盼着他的学问和理学思想如同明月之光,既能指引着他去寻找逆境中的光明和希望,又能照亮明君与朝野,以求国泰民安。
书院还有一个极佳的赏月之处,那便是书院的核心——学堂。书院呈梯级建构,学堂位处第三进,其地势高于前二进,前有走廊,视野开阔。他常常独自在廊前凭栏赏月,有一夜,便吟出了“雪堂养浩凝清气,月窟观空静我神。”的诗句。 这里的“雪堂”应是代指学堂。他用了一个典故:苏轼贬于黄州时筑“雪堂”居所,养“浩然清气”。“月窟”即月宫。如月宫般的“雪堂”——蓝田书院确是修身养性之仙境。他还寄望十八门徒在此读书(观空)时都能静心凝思,心如明月,学有所成。
朱熹老先生写月亮最好的诗是《秋月》:“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这首诗妙处就在于:无一处写月,却处处有月。朱熹以为,观赏着这令人陶醉的月色,一定要把尘世的纷扰远远阻隔在三十里之外,人生定当如白云、红叶般悠闲自在。可惜的是,目前还不知道这首诗写于何时何地。但我想,此景此情,《秋月》恍如就是在蓝田书院所写。
心无碍,人生必简单快乐,朱熹老先生之于蓝田的月光,他却赋予了太多复杂的情感与思想。想必 “晦翁”(朱熹别号)栖居于此,凭栏于半山之堂,观皓月当空,聚泉茗而悦,独凭栏而伤,在高谈与拍栏之间,“晦翁”必常常触景生情,睹月思乡,或忧国思君。所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幽古之情,对“晦翁”来说,那也必然是顿然而生。许多人都以为朱熹在蓝田书院讲学有的只是成就感,以致流芳,却少有人知,蓝田书院作为他的避难之所,却有太多、太复杂的情感与思想的纠缠。一人独自时,寄情于景,寄思于月,与自然对话,那是他最好的倾诉。朱熹在他人生最危困的时候来到这方化外之地,能抚慰他的,除了这里浓浓的书院之风,情真意切的门徒之情,还有就是那轮蓝田的“引月”,朗朗而又治愈……
那么,他毕生追索的理学是为何方“引月” ?令他如此毕生追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