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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望春花

日期: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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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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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一树粉白的花如一树醒来的梦兀自开在窗前,在春节之后、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我突然想起它们那些好听的名字:木兰、辛夷、木笔或者望春花。

  真是各有各的好:木兰像开在树梢上的兰花,听起来似乎就有了铮铮铁骨;辛夷这个名字,特别有古意,莫名地就使人想起了王维的那首《辛夷坞》,真是寂寞又自在的花。木笔是乡人对紫红色木兰花的别称,也许是因为紫红的花儿,傲立枝头,朵朵含苞如笔,仿佛蘸上墨就能写出诗句的模样吧。

  我最喜欢的名字还是望春花,盼望着、盼望着,这个名字里有一种想念和期盼的姿态——从冬天最寂寞的深处走来,带着春风,在路上。

  春风其实正浩荡。很多东西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却在那里。树们、花儿们、鸟儿们、虫子们,它们都知道。望春花盛开在窗前的时候,清晨我推开窗,看见两只蓝山雀拖着长长的尾羽从花间掠过,飞向另一棵树上的巢。布谷鸟在唱着歌,母亲感叹说很久没有听到布谷鸟的叫声了,在她们四川老家,布谷鸟的叫声就是“快种苞谷!快种苞谷!”。迎春花已经在水边开出了黄色的小朵,那一潭碧波,清晨还结着一层薄冰。

  2018年的阳光已经升起,渐渐驱散浓浓的寒意。望春花向着蓝天绽放,一朵一朵,纯白圣洁。六枚花瓣,紧紧地围在一起,像一个个小杯,盛满岁月的醇酒。靠近中间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紫色。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窗内的茶桌边,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撒下来,一派暖融融的春意。欢庆的爆竹声在小城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父亲说今年要拍一张全家福,他和母亲为此都换上了喜庆的红装。父亲说母亲的那件红棉袄,还是她结婚时的嫁衣,半个多世纪前的嫁衣啊。节前母亲得了重感冒,那一天刚刚好了一些。温暖的阳光给他们涂上了一层暖光,平淡的相顾一笑里亦有不尽的默契。赶紧吧,捕捉并存留这珍贵的温馨的美好瞬间。那一刻,唯有感恩生命给我的一切,父母的爱是我永远的家。

  窗外更远的地方,小山柔美的轮廓,淡淡地,融入天际。当我的目光与那一层层深黛不期而遇,心中不禁一热。这是我的故乡,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前半生拼命想要逃离,后半生又拼命要回来的地方。

  子由跑到小池塘里捞鱼,红扑扑的小脸在阳光里发着光。池塘的岸边,红色的山茶开得正浓,阳光里的花儿们低垂着,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呀,子由还不懂。这个孩子是幸运的,未来,他可以在万水千山之后,累了、倦了的时候,有一个遥远山水间的金色的小池塘可以怀想。

  夕阳下来的时候,夕阳的暖光给望春花们披上了一件淡淡的金色薄纱。花儿们看起来更重了,个个若有所思,有了心事一般。我们也不去惊扰,人与花,相安无事。

  一个夜晚,去城东路的老房子找东西。走在河边的小路上,邂逅了小时候的那一树望春花。它长在那里,几十年了。现在它一树洁白的站着,气定神闲地吐露着幽香。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边,是一个垃圾房。

  我呆呆地回头,望着花儿们。这个时候,想象力是必须的,如果此时,来一点雪色与月光,就是余光中的《绝色》了:

  若逢新雪初霁

  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走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你笑着走来,在春风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快过年了,家里一片喜庆忙碌。我那能干的奶奶是要把每一个年过得热热闹闹圆圆满满的人。一个勤快的小姑娘,跟在奶奶身后,冻得红通通的小手提着满满的篮子,在这树花下,走过来、走过去,那时候真的非常非常冷,但小姑娘心里总是热气腾腾的,快过年了呀……时光、岁月,就这样铺天盖地地弥漫了过来……

  我偷偷一笑,摸摸胸口——真好,那颗热气腾腾的心依然热气腾腾地,在几十年之后。

  □ 叶悬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