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德航
夏天的痛
春末夏初的清晨,和几个伙伴到村尾的大树上抓一种头上带两钳子的虫子。一人爬到树上死命地摇,其他人在树下捡,带回村里让它们互斗,名曰“斗牛”,小伙伴们在旁大声助威吆喝,玩兴大浓,直到家人前来喊回家吃早饭,才不情愿地散去。
玩,多数是兴奋快乐的,可有一天早上,也许是因为太早的缘故,阿山叔凭空污蔑我拔了他的苦瓜,真是冤啊!对于做坏事,我平时只是偶尔为之,并不常做,诸如毁了四爷爷家的豆苗,爷爷也让我吃了竹枝“炒面”;再就是把别人打石场的石块推滚下山,精彩而刺激,可被抓了现行,非拖着我回家告状,我知道大事不妙,决然不肯回去,人家只好背着我回去,这种“礼遇”不谓不高,但结局也可想而知了;还有,似乎就只有偷摘邻居家的桃子、梨儿之类,多次被人发现,有时挨骂,有时人家还视而不见呢。而拔阿山叔的苦瓜却绝不是我,我因此长久地不理他。
夏天,最好玩的当推游泳,一个不大的水塘,大孩子小孩子二三十人,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地游,凉快、尽情、舒畅……大人当然反对我私自下河游泳,怕的是危险,但我总能从大人筑起的“防火墙”中找到外出的孔,屡次三番地偷溜出去游泳。游泳也有让我感到害怕的时候,那些大孩子总爱搞恶作剧,时不时按住我们的头或拉住脚,直到让我们在水中呛了几口水才肯松手。得手后,就会听到他们“哈哈哈”的大笑声,那么刺耳,让人既怕又恨。
一次,我在水浅的塘边游着,发现他们又不怀好意地朝着我笑,我心中发怵,赶紧爬上岸,想不到却滑摔了一跤,摔断了锁骨,痛得直掉眼泪。教训十分惨痛,而比这更惨痛的是这个夏天再也无法下水了。
冬天的冷
对于冬天的记忆只有一个刻骨铭心的字——冷。
早晨,太阳斜照在田野上,水汽氤氲,我们静静地踩在厚厚的冰层上玩耍,不必担心冰会突然裂开而落入水中。而那水流处会结上壮观的冰凌冰柱,晶莹亮丽,偶尔会有小孩掰下一根当荧光棒耍着。尽管冷得受不了,可是儿童玩兴不减,大家用柴刀凿开冰层,把冰块削成轮状,套上竹架子,做成“独轮冰车”在路上滚着玩。
那年代儿童没什么玩具,可游戏是儿童的天性,所以大家都会自制些玩具,比如用子弹壳做成火药枪,而拥有子弹壳也是值得炫耀的,这必须等到民兵打靶时,场上废弃的子弹壳就成了我们这帮孩子争抢的战利品,至于民兵们枪打得准不准并不是我们感兴趣的事。不过光有子弹壳不一定就能做成火药枪,这要有一定的动手技能,而我是属于手脚比较笨拙的类型,自然是无法完成技术含量较高的火药枪的制作了。
我会做技术含量较低的小木板车子,这种车子可以用轴承做轮子,推起来较为省力。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要找到轴承是很困难的,所以只好用木轮,而用木轮做成车子推起来很是费力。于是我们把车子放到陡坡路上开,后面不用别人推也能溜得快,好在村边马路就很陡,不必劳神费力地去找地方。后来我们又觉得这不够刺激,有人突发奇想,把车子搬到村子东边堆土的边坡上,这陡坡少说也有六七十度,坡上沟坎纵横。那时我们不懂得考虑是否安全,有的只是满脑子的精彩刺激,满胸膛的胆子,可车子是我们粗制滥造的,几番的飙飞早散了,我的屁股在沙石上滑过,一种哭笑不得的痛,由屁股传导到大脑再显现在脸上,那种表情又痛苦又滑稽,没有人见了会同情。
冬天那么冷,更在于衣服穿得过于单薄,生活贫困你是无法穿得厚实暖和的。尽管如此,御寒自有良策,首推火笼,屏南“三宝”之一,装上炭火,覆以火灰,烤烤手、暖暖脚,四五个小时后再换上新的炭火。
一到冬天,奶奶便火笼不离身,做家务时也夹在胯下,那时我跟奶奶睡,因为怕黑,一定要等着奶奶放完兔草才去睡。奶奶一手拿煤油灯,一手放兔草,胯下夹着火笼,我在一旁不停地催促。我不知道奶奶做家务时为什么总夹着火笼,现在想来奶奶那时一定很冷,她都六十多岁了,穿得并不比我多,可我那时不懂事,只是嫌弃她磨蹭,不停地催促。奶奶有时还将火笼拿到被窝里取暖,那晚被我不小心踹翻了,火烬、炭灰撒了一床,我傻眼了,奶奶却哈哈大笑。她从不骂我,不管我做的是好事坏事错事,她总是对我微笑……奶奶离开我快三十年了,我却很少到她安睡的山头看过,不知她在另一世界是否吃好穿好睡得可好?
御寒的另一方法是晒太阳,找个阳光充足的墙角,暖洋洋地晒着,那墙就是温暖的,让人舍不得离开它。傍晚了,我们会跟着太阳走,直到它落入西山。于是,兄妹几个便会抢占灶火塘,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着,把我们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小鸭官
小时候最讨厌的事是放鸭子,家人偏偏选我当鸭官。
鸭子养得不多,记得只有八九只。因为那时村里不让人多养,大队干部时不时半夜三更来清点鸭子,用手电筒照着笼子一只一只地数,多出规定数的必须处理。还有水稻一定要集体种植,可一年也分不到多少口粮,所幸允许私下种番薯,秋后制成地瓜米充当口粮,但也不许种多,多了务必铲除。
有一天,我看见堂叔挑一担桐油被大队干部拦下,这可是大事,要上纲上线的,桐油当场没收。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吧,可不曾想当晚我路过他家时,他家好多人,家里什么东西都被抄出,谷子、番薯米、一罐子猪油等。其实,东西少得可怜,却被翻得一片狼藉,堂叔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堂婶在昏暗的油灯下嘤嘤地哭着。
我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让我放鸭子,兄弟姐妹那么多,偏偏就选上我。有时爷爷把鸭子挑到田头就去砍柴了,有时是我自己把它们赶到田里。鸭子在田里大多时候是不用照看的,所以放鸭子无聊透顶,我只好找些事玩,比如在田里筑坝拦水,等水蓄得够多的时候,用石头“炸”了坝子,让水汹涌而下,那时就有一种自豪感。
鸭子不像人会听话,不能做到你指哪里,它们就吃到哪里,有时你要它们往西,它们偏往东,你想让它们往东,它们就非得往西。我气愤之下抓起小石子扔向它们,一只鸭子在水里不停地扑愣,我抓住它一看,腿断了,要出事了!我心里害怕,知道鸭子养得少,大人比较珍惜,不然也不会专门让我看着,幸好二哥来了,把断腿的鸭子带回家。傍晚,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家,却闻到了一股香气,当晚就吃到鸭腿了,家人并没有骂我,大概他们也认为是杀鸭子的好时机吧。
有一件事真是匪夷所思,我不小心把鸭子赶到山上。回来时,却发现鸭子少了一只。我在那段山路来回找了七八趟,鸭子数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少了一只。奶奶也去找了也没找到。第二天一早,奶奶却把鸭子找回了,说她到那里压了纸钱上了香,鸭子就屁屁颠颠地走出来了。天下竟有这般神奇的事,可惜我没有亲见。
这些都是学前的事,因为无聊,我坚决要去上学。虽然不及龄,老师也不愿收我,但在我诚挚地要求下,就说让我到班上试一试,也没有课本。我在教室里呆坐了两个星期,也不知道学了什么,可老师说我行,还把新课本发给了我。从以后的表现来看,老师的做法是让我一生受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