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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云海之间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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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 郑飞雪                    

  看海去——

  这话像浪花一朵,撩起来。春已逝,时盛夏,正是看海好时节。

  海,在脚底。站在黄石岗上,如白发垂髯的时光老人,以俯瞰的姿态面向大海。大海像一块巨大的琉璃,蜿蜒在山脚下,呈静息状态。静息,大海屏住呼吸了吗?大白天,大海原来这么安静啊。波平浪静,湛蓝的颜色一泻千里,一泻万里,比天空更深、更远、更辽阔。因为无垠,人显渺小;因为深邃,人显单薄。之前,汹涌澎湃的海浪对于人,犹如鼻腔里的气息对于蝼蚁。生灵渺小,折服于浩瀚的自然力。站在山之巅,海平静,天邈远。

  云踮起脚尖,站在海面,呈鲳鱼状、虾姑状、珊瑚状、海藻状……那些云,是从海里腾跃而起的水生物,舒张着筋骨,俯瞰它们生活的家园。海水回到从前的蓝,它们的家园比过去美好。云们一步一步游移,流连着、散漫着,东瞧瞧、西看看。

  站在山之巅,我平视这些云。云朵和我比肩并立,似多年的闺蜜,在身旁絮絮叨叨。前方一朵云,我招招手。它缓缓地游移过来,游着游着,轻了、淡了,看不清面目,如一些人,远了、散了。我一使劲,向一朵云推去,云轻快地从西边奔向东边,跑着跑着,够不着了,似长大的孩子,不再牵依母亲的手。

  走在黄石岗的山道上,走着走着,从盛夏走进秋天。夏天的云,蓄着雨,饱满、乌灰,一声吼,就漏下水来。秋天的云,挤掉水分,变白、变轻,飞起来。黄石岗上,满山都是轻飘飘的云,飞来飞去。手一抬,一挥,一舞,都是云袖。我爬到一块岩石上看云,那云又白又胖,健硕无比,像一艘巨轮,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向海湾驶来。我躲进林荫里,透过密密的松枝看云,那云,飘着香,远远地,香气飘来,又散去。我使劲地闻,很好闻的气息,像麋鹿迷恋的森林空气,有松花香、樟木香、金银花香,栀子香……满山的林木和花草在风中飘摇着芬芳呢。猛抬头,身旁矗立着巨大的风电车,直插云霄,被吓一跳。风电车屹立在岩土里,像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棵巨树,又像上古洹山之上生长的树。《山海经》里描述:“三桑无枝,其木长百仞,无枝。”上古时洹山上的巨树,光杆笔直、不长旁枝,高达百仞,多像眼前直耸云天的风车,需抬头仰视。宽大的风叶,在蓝天之上,迎着风,“呼呼呼”旋转着。云朵移动的声音,就是风叶扇动的声音。那庞大的云团,被风轮吹走,吹远了。掉尾的云丝,纤纤、细细、耳环一样,挂在风叶上,轻逸,又乏力。云各有自己的名字,如蘑菇云、马蹄云、荚状云、森腾云、虹彩云、火烧云……我叫不出这缕云的名字。它淡若无痕的表情,让我羞愧,自己不是饱学之人。我只好低下头来。

  云是水的孩子,从海里跑出来,因为云有梦想。疲倦的云,为了栖息家园;年轻的云,为了追逐远方。现在,不分年龄和性别,云聚在黄石岗海湾,似乎为了夏耘秋收的播种。荡胸生层云,山巅之上,有更高远的气象。

  黄石岗的石头,都裸露着,没有被地衣包庇。因为曝光,呈赭黄、赭红、赭灰,肌体的色彩,暴露生命的风餐露宿。那些石头,也是大海赶出来的孩子,抑或,自己挣扎着往山上跑。由最年长的海龟带队。海龟一路蹒跚,终于抵达山顶。它四足贴地,扭转头,喘着粗气,看山脚下纷纷攀登的虾兵蟹将。这些鱼呀,贝呀,虾呀,蟹呀,鳗呀,鲎呀……一定受了蛊惑,以为黄石岗顶上有一条金光大道,通往理想的圣地。受蛊惑的鱼虾鳖蟹,纷纷挣脱海水,背离家园,争先恐后地上岸。它们使劲地往上爬呀,爬呀,节肢和背部砥砺得无比粗糙、无比坚硬。在千万年的行程中,它们是否遗忘了初衷?身在旅途,唯有行进。千万年后,经时光的手抚摸,也许它们会柔软下来,俯身成为地质的奇迹。但现在,缺少卓越的统帅。行进的队伍没有规矩,没有队列,没有阵势,横七竖八的。蟹在横行;弹涂鱼跳窜到山腰;长钉螺一跃而起,又滚落回原地;虾仔哈着腰,使不上劲……满山的石头,大的大,小的小,纵横交错、参差不一。这些散兵桀骜的气势,让东海之滨屹立的山头,有了很硬气的名字——黄石岗。赭色的石,奔走的石,成就一座山的名气。

  最孤独的,是那块“北京人”石头,长得太像北京类人猿:高颧骨,眉骨突出,眼睛深陷,鼻粗,嘴唇厚。头枕在高高的海崖石上,面向东方,倾听万古不息的波涛,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天空的飞鸟,森林的走兽,海里的游鱼,都逐渐进化。唯有它,依然是化石的模样。我仔细瞧,它更像冥顽不化的灵猴,在这里等了五百年,还不见取经人路过。或许,哪天,宇宙风一吹,“轰”一声,它跳出来,又将成就一番天地。北京人,其实是一块风动石,搁置在黄石岗山巅,成为天然的地理坐标。顺着“北京人”的目光远眺,辽阔的海面上,吕峡岛、浮鹰岛、尼姑屿、马刺岛、西洋岛……依次呈星形排列。蓝盈盈的海水,黛青色的岛,似仙人对弈的棋子。仙指往水面轻轻一点,格局千变万化、奇妙无穷。

  最久远的石头,在天光里呼吸,不止一万年。在黄石岗山脉,考古发现了一万年前的古人类遗址。沿着山脊往西,来到半丈村。半丈村坐落在黄石岗半山腰,半山腰高百丈,黄石岗有多高?石砌的墙,石的瓦片,石筑的台阶,石铺的路,沿着石头的罅隙往山坡攀升,看见半丈石洞穴。容纳数人的大洞穴,连着一个小洞穴,小洞穴里又洞开一个口。站在洞口,窥见山下的半丈村貌和山脚边的海。风,从洞口吹进来,凉森森的,穿堂风似的阴凉。大洞连着小洞,古人类选择的穴居,真像现代客厅连卧室的商品房。人类文明的脚步,被大海的浪潮一步一步驱赶,往山上跑,从低处迁往高处。再过一万年后,新人类又往哪里迁徙呢?有更高、更广的陆地成为人类的新家园吗?那时,新人类又将怎样看待今天的文明?

  从山腰继续缓步而下,半丈村的山脚下,是另一个渔村——延亭澳村。我跋涉的脚步,多像一次次退潮,从海拔之高返回海平面。延亭澳,名副其实的一个澳口,背山面海,前面呈现开阔的月牙形海滩,背后是黄石岗。漫步在海滩上,踩着松软的细沙,回头看一路跋涉过的黄石岗,绵延起伏的山岩就像一把打开的折扇,竖起来,呈扇形,成为村庄坚硬的靠山。那赭色的岩石,有分明的线条,经雨水终年冲刷后,留下一道道锐利的棱角,如布阵的冷兵器,阻挡外界的骚扰。我忽然明白,扇形的黄石岗,月牙形的澳口,似微微开启的扇贝,整座村庄,就像含在扇贝里的一颗珍珠,沐泽着山海精华。在云海之间,滋养的是人。

  澳口的村民,以独有的情怀生活着,不骄不躁,不急不火。他们从容地走船,撒网,打麻绳,养海带……黄石岗的天然屏障,似乎让村庄与世隔绝,澳口的海又让它通向远方。村民们步态稳健,言语平和,目光亲切。每一位来渔村游览的过客,都是他们热爱的乡民。我从海滩踩沙回来,赤脚走在村道上,手里拎着鞋子。一位渔民引领我到她家洗脚。我无意间聊起一位熟人,竟是她表妹。她说,表妹的朋友也是她朋友。我说,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呢。她说,请大家都来我家洗洗脚吧。她站在门口,等那些上岸的朋友。朋友们到海滩上拍照,远去了。她依然候在必经的路口,等着。

  晚饭后,闲逛。

  吃饱了吗?迎面一句问候,暖暖的。

  吃饱了。我答。似乎是多年邻居。

  堤上,村民静坐、乘凉。我挨肩坐着,唠家常,聊休闲渔区、摄影旅游、乡村教育、海带养殖、生产垃圾……

  夜静、月明、星稀。有人仰天:看——北斗七星!果然,北斗七星呈瓢状排列,最亮的那一颗,在头顶忽闪、忽闪……

  人心近,星星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