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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春去春又来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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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 赵 瑾               

  芳菲渐盛,春光愈明,天气渐渐和暖起来了。闽东小镇长年草木旺盛,只能留下为数不多的季节更迭的痕迹。几场雨几阵风过后,桂花和香樟的叶子就绿得瓷实而稳重,再不复细雨微风中的翠嫩活泼、招摇明丽。南方春天的花期就是这样短,不消几个日子,人不留意,它便兀自凋零了。

  南方的春天与我印象中的春天相去甚远,似乎只是潦草走个过场,就奔忙到下一个目的地。印象中的春天,发迹在家乡鲁西南的广阔平原上,像是一场催动万物复苏的伟大起义,声势浩大,势不可挡,从河水解冻,柳枝返青里初现端倪,在沉寂了一冬的麦田里吹响号角,麦苗呼啦啦地挺起腰杆,日里夜里呼喊着拔高身躯;南风扯开春耕的大旗,棉花瓜果要下籽,干涸的地皮亟待被浇透;天空一天天弯下来,被无数向上伸展的枝头染绿;蜜蜂在杏花桃花上振翅,牵动着阳光嗡嗡作响;房前屋后的残砖半瓦都长出毛茸茸的新鲜苔绿,来声援春之号召。几个惠风和畅、燕语莺啼的日子过去,爽利的春风便将冬天的一切粗粝晦暗一扫而光,一场革命取得翻天覆地的胜利。人们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轻便亮丽的薄衫,偶有几天乍暖还寒,柜子里仍然有棉衣的一席之地,但春天的改造不会停歇。落了几场小雨,到处是新的气象了,田边路旁成丛成簇地冒出荠菜、蒲公英,白的黄的小花轻盈地婷立其间,杨树叶子绿得发亮,榆钱一串串地挤满枝头,春雨初霁,燕子从屋檐呢喃而下,小孩子拽着高高的风筝,踩着麦苗踉跄奔跑,尖声喊叫着让同伴看风筝终于飞起来了。

  北方春天的动静就是这么大,大地的色彩虽然焕然一新,但并没有铺张得四处漫溢,青青草色、桃红梨白,都显出一种含蓄的、楚楚可怜的姿态,与冬天完全是不同的章节。忙碌和热闹也就此开始,南雁北归、新燕衔泥、明蓝的天空中白云游弋,天空下的犁铧翻开敦厚的泥土,机器和人在田野中耕耘,像章节里恰到好处的句读。只有在春天,才能让生活在北方广袤土地上的人们,踏实地做一些一年到头的盘算和畅想,田里种些什么作物,门口栽杨树还是槐树,远行的孩子刚离家不久,今年该比去年更好……其他季节,总不允许人们如此乐观地生出许多希望。

  南方的春天,美则美矣,但短暂地令人感到恍惚。四季变换不甚明显,一年到头都是绿色的,从春到冬,植被总是不遗余力、漫山遍野地倾吐着葱茏与繁茂,各色各式的花儿赶趟似的盛开,妍丽的紫藤、蔷薇、栀子从春开到夏,秋来毫无萧瑟之感,桂花花期甚长,浓绿的树丛中掩映着金黄的花穗,香气令人难以生出悲秋之情,冬天还有山茶花,百花谢尽后的一抹红,为南国之冬增添了许多俏丽。即便到了最冷时分,在南方的天地中,仍见群山绵延着无尽的苍翠。从不凋零的生机让人忽略了春天的来去,当然南方的春天也是新的、鲜嫩的、华丽馥郁的,但梅雨季节终日落雨,春水涨溢,到处湿漉漉的,晴朗日子没有几个,时冷时热,总有些恼人。等到晴天终于连贯起来,暑气迫近,翻翻日历,已然进入夏天。

  南方的春天给我最初的印象便是很多雨水,还有香樟树的气味。六年前初到南方,目的是复试求学,乘的是绿皮火车,路途遥远,卧铺要半天一夜。白天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望向窗外,起伏的青山、大片的油菜花、错落有致的梯田全都笼罩在烟雨朦胧中,而自身又前途未卜,举目四望皆是奔忙的旅人,南方的春天便给我内心印下一记淡淡的哀愁。来到目的地城市,雨水依然绵密,些许波折后到达校园,雨停后走在湿润的砖路上,闻到若隐若现的木头香气,抬头看头顶的树,树冠开展,枝叶繁密,北方少有,后来知道是香樟,那时在远离家乡的地方看到这样陌生的树,只感到有些此身如寄。

  住的小旅馆简陋而设施不全,床头右方两尺见远,有一扇窗。夜里听雨声,雨声淋漓琳琅,仿若耳边。雨落在窗沿上,落在香樟树上,落在涉水步行的女子“咯噔咯噔”的高跟鞋中。听雨而眠,想起一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清晨闻鸟鸣,夜的痕迹还未消匿,窗外就脆亮亮地热闹起来,心想什么样的鸟儿起得这样早,生怕错过了春天似的。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在北方过完一个完整的春天了。记忆里万物竞发、多风而干燥、杨棉柳絮到处飞的春天,好像是很多年前的场景了。偶有一次,走在小城的街道上,路过一棵大槐树,枝干粗壮,树皮皴裂,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春来又发绿枝。立刻想到儿时家乡的槐树,一棵在去奶奶家的小路上,一棵在奶奶家厨屋后面的胡同里。四五月份的洋槐花一夜之间就让槐树白了头,轰轰烈烈开出一片云天,花多得不得了,香气浓得让人微醺。爷爷在长长的竹竿上绑了镰刀,从槐树上割下几根沉甸甸的缀满槐花的枝子,奶奶已经在黄面盆里捏好了面筋,洗好的银银菜(苋菜)在案板上滴水,中午就喝银银菜面筋汤、吃槐花窝窝……

  南方雨水涟涟的春天又到来了。可爱的春天呵,如同一位整年未见而又亲切殷实的亲戚或老友,从遥远的地方带来许多好消息,风尘仆仆但仍要继续赶路,与人们讲着明年再来的体己话,兰舟催发,终须一别。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