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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南浔,难寻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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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 何焱红  

  “这个秋天,我们去趟南浔吧。”

  “南浔?在哪?好玩吗?”

  提起南浔,友人连带三个问号。“因为难寻,所以南浔嘛。”因而我们一路追随到湖州。

  留存在记忆里的画面总是最美,就像南浔,此刻回想起当时的日夜晨昏,安静、闲适又珍贵,此后,每一阵微凉的秋风拂面而过,都会想起一路兼程的南浔水色,以及记忆中与南浔关联的几个片段。

  南浔在南宋初年叫做浔溪,因为它建在一条名叫浔溪的小河边上,南浔因浔溪而得名。后来,浔溪南面的人因经营生丝生意发家致富,南浔商人在经营丝绸商业化的同时,也构建了大宅、花园、会馆,一时间浔溪南岸商铺作坊林立,于是又更名为南林。南宋淳祐年间又从浔溪、南林这两个名字中各取一个字,为南浔,并一直沿用至今。

  南浔,是个唇齿间都写着诗意的地方。阳光正好,我做了个攻略,从酒店到古镇景区只要两公里,于是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出发了。

  通往古镇的常增路两旁,葳蕤茂密的梧桐树接连并排。秋风一过,梧桐树叶在风里片片飞落,有些泛黄的回味,很是惬意。我穿着一件复古的格子衬衫,被风吹起了衣角,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吹散在风里。一路听音乐,想着有趣的人和事,时有微笑略过。境由心生,感觉到路上的游客、行人,也都在微笑着。

  两公里的路程很快,但我错过了一个路口,导航一直出现偏离主路的提醒,我拿着手机对着导航,骑来骑去,总是回不到手机里那个红色的南浔古镇的地标。路上遇到一个好客的大叔,“妹子,你是去古镇吗?跟我来吧,我就住古镇里。”他喊着,我飞快地到了马路对面。“妹子,快点跟上,快!”我没有理由拒绝,跟了上去。他在前,我在后。一路上大叔骑得飞快,那个生猛的速度,像个小伙子,他还时不时转头看我跟上没有。电动车驶进了一条幽暗的老巷子,斑驳的香樟树盖住了秋日黄昏仅有的一点光线,湖边的水色渐渐昏暗,河对岸的人们脚步也慢了下来。巷子清幽,书写着岁月的闲言碎语,像从闹市到了一个偏远小镇。大叔一路疾驰飞跑,巷子变得更窄了,我有些忐忑。“叔,到了没?太远我就不去了。”“到啦,跟上啊,妹子。”被陌生人喊“妹子”,好像心又放了下来,感觉自己变年轻了许多。

  绕过一段暗淡,看见了光,瞬间看见晴朗,心也开阔了起来。“我到家了,这就是古镇,我们南浔古镇很大的,这些巷子都能进去,我就陪你到这啦。”咦,绕来绕去几个巷子,这里就是我要找的“小莲庄”啦,小莲庄码头的游船还在吱吱呀呀地晃着。异乡寻路的感觉,曲曲折折,也不太费力气。

  正想和大叔道个别,他就“滴滴滴”地向对面的巷子深处去了。大叔往巷子深处骑着,一边骑着一边和小巷人家说着话,笑声传得很远。黄昏时的饭香迎面袭来,生活气息之浓郁,让我这个海边人有了想留下来、住下来的冲动。

  斜阳很长,柳叶很软,南浔古镇里,风吹来的空气都是软软的,河面上的涟漪轻轻地漾开。有古镇的地方,充满着回忆,说不清古镇的巷口与我儿时的弄堂有何不同,但站在古巷深处,黄昏的斜阳照着人影,在过去看来并不美好的时光,此刻回味起来,点点滴滴都是温情。

  斜阳下,巷子纵深错落,交织如梭的记忆。在异乡,想起家里的一日三餐,变得可亲。朝夕间的忙碌,工作上的烦闷,夫妻间的磕磕碰碰,似乎在这水乡的暖阳中一笔勾销了。彼时,总想将一地鸡毛的日常弃之而去,总想逃离纷扰的一切,寻一份不常有的新意;此时,寻到了别处,却寻回了最真实的自己,原来家中的烟火寻常才更恒久。

  初秋的南浔,“一颦一笑”都那样动人。水墨丹青似的湖面,岸边矗立着一排排青瓦白墙的老宅。水汽随着日间残存的薄雾,逐渐生长。飘拂的凉意氤氲着渐次暗淡的水色,潮湿却也温润。喜欢江南,因为有无处不在的柔软。

  南浔隐藏在湖州的拐角处。沿着石板路行走,雨后的南浔,飘动的柳绿还带着晶莹的露珠。走在广惠桥上,桥有些低矮,像浮在水上,桥面也有些窄,过桥时看到低矮的老宅,好像旧时光就在眼前。每一个江南,都写着经年的故事,每一处涟漪,都藏着行人的心事。来南浔的人,是来寻它的柔软、它的诗意和它的过往云烟的吧。

  过了广惠桥,南浔仿佛一秒入夜,夜色旖旎,比以往见过的水乡更缱绻、婉约。它安静得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云光水色微弱而柔和。对岸的人们在倒影中晃动,巷道上游人簇拥而行,昏暗的光透过连绵的老房子,斑驳而影影绰绰。很少在夜里一个人游古镇,也只有此刻,心才真的放松下来,在靠水近一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不多久,身旁接连来了三三两两年轻的恋人,挨得很近,呢喃耳语的样子,恨不得将所有的时光都用来度两人的光阴,那般亲密让人心生羡慕。年轻真好,有心跳,有热烈,更有洒脱。多年前,我们也曾这般难舍难分,岁月不惑,一切都变得那么克制,不经意却又深藏在心底,仅此而已,即是最美妙的情愫。

  坐在石阶上,即便耳边喧扰,但却心如止水。水上的乌篷船一艘接一艘地荡过,一船又一船游客来来回回。“小莲庄码头”的游人垫着脚尖排着长队,都带着笑意,也都带着对南浔的幻想,是啊,都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度自己的光阴。

  最有名的“百间楼”找了多次,总是没找到,有些颓废,却也安慰自己:特地来一个地方,寻它的美丽,没有寻到的,那就等下次再寻吧。也许前世我们都来过,也曾这样相遇过。

  喜欢夜色中的南浔,前朝旧影的时光就这样被惦记。水声轻轻,石板的光影掠过尘埃,沧桑久远的光阴沾满尘缘未了的心事,挡也挡不住。

  夜色中,想起几年前刚刚调动新单位时的一个下午,我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字,描述着江南古巷的日常。巷子里的女人在铺满青瓦的阁楼上晒被子,她们嗑着瓜子也大声聊天。楼下是一个异乡的租客,就在这个阁楼下的老宅里,过着不确定的生活,他在女人的吵扰声中,反反复复,牵绊与烦乱交错着,无所适从。白露后的雨,在一阵闷雷声中说来就来,一场寒凉的秋雨肆意地瓢泼着,阁楼里的女人们都忙着收被子,木梯子上上下下地晃着,唯有这位租客看着雨,看着她们,孤单麻木的样子溢上纸面。

  这个画面和光影就像此刻南浔的巷子一般。人生有万般奇妙,为什么会在多年后,在遥远的南浔,又想到了那个下着秋雨的黄昏,想到那篇文字里的古巷和江南,以及当年的自己?兜兜转转中,寻觅过,经历过,因而我们告别了岁月慌张,有了恰到好处的冷静。

  与南浔相拥的夜色里,一个人静静地感受它的柔软,感受它安静不被吵扰的时光。

  行走他乡是寻找,眼前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在度日中寻找。最近和几个年轻时的闺蜜又聚到了一起,感慨时光像一列不回头的列车,我们一路摇摇晃晃,一站一站,来到了不惑之年。春去秋来,在路上,我们遇见也告别。

  人生如旅,一路艰辛一路风景。每一次踏上列车的路途,都让我亦如行人般云淡风轻。这几天要去S市出差,明知道这座城市曾经有我难以解开的结,可是很多事无法谋划,也就变得瞬息万变。

  在S市的这几个深夜,我尝试着变换心情,与自己和解。我将珍藏多年的私密文档一一解锁。时光是良药,可以忘却痛苦,也可以抚慰创伤。十三年的日记,再翻阅,已不再意难平。一段段文字缱绻,一幅幅画面如水。这个城市里曾经有我住过的简陋而有温度的小屋,还有屋前的铁轨、一天只开一列的火车。住在小屋里的日子,有挣扎也有放弃,但总是那么不勇敢。有些人遇见了,忘却便成了此生难事。十多年后清冷的夜里,再一次想起又再一次决绝地遗忘。这便是对时光最真诚的尊重。

  其实,想要不负此生真的太难。就像在南浔,熙来攘往的人群里,难寻的,是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