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蕉城环城山腰上好像被谁涂抹上白中带黄的颜料，先是低矮的山脚上稀落的几点，不几天已经是几片，接着迅速蔓延开来，半山一带于是变了颜色，远观宛如积雪，不惊不诧，平平和和的，却又显得奢侈没有尽头。这是梧桐花开，花期可以拖延大半个月。
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花就是梧桐花。村尾的小河边有一棵梧桐树，巨大的树冠一半都延伸到河面上。梧桐花好像不是纯白，白中带黄，花朵个头与白玉兰相当，花瓣肥厚，年年夏初一旦花开满树，气温也上来了，寒衣褪去，夏意紧逼，紧接着就是大雨滂沱，铺天盖地，花朵带雨，纷纷跌落，乱砸地面，噗噗作响。花雨急下，不消一个时辰山洪轰然爆发，河中有一种周宁方言叫“威”的鱼，体态像草鱼，鳞片颜色也相近，但嘴巴方形，常见的体重500克左右，似乎听从谁的号召，准时登场，溯河而上，勇往直前，不知所止。其实，小河上游不过是二三里长度小山涧，狭长陡峭，岩石遍布，稀稀拉拉几个水漈，胆子大一点的小伙可以从此岸一蹿跳过对岸，山涧边坡都是小面积的梯田，到了秋冬季节基本上都处在干涸状态。
鱼来了，村子热闹了。人们早已沿袭古老的办法，用毛竹条编织竹笼子，沿着河床顺着河水沉在河道里阻拦水道，利用鱼的习性，只待鱼自投罗网。“威”总是中了魔法一样昏头昏脑争先恐后钻入陷阱。鱼多，人也多。小伙子们像海豹一样全泡在水里，用竹竿扑打水面，人为地加剧动荡不安的紧张局势，岸上人们可以观察到发黄的水中鱼儿乱窜，拍手跳脚大呼小叫，煞是热闹。每隔几个小时，起笼子一次，笼子出水，鱼儿绝命挣扎，几条，几十条，有时候半笼子都是鱼。在场观望凑热闹的，按惯例也可以分得几条带回家尝尝鲜。大凡食材品质上乘，也就不必讲究煎煮炖烹饪技巧，其绝味总是不可描述，让人终身不忘。
“威”鱼大规模行动，大部分在半途已经遭受挫折，想必只有极少数的能逃过堵截到达目的地。
梧桐开花与鱼儿季节性逆流争先应该不存在必然因果关系，只是巧合而已。上世纪中下叶，河里不但有“威”这种神奇的鱼，还有名贵珍稀的淡水石斑、淡水鳗、溪滑等鱼种，不幸的是后来几近灭绝，已经数十年未见这些鱼的踪迹。临近的屏南、寿宁，与周宁山水相似，海拔相当，气候相近，估计有“威”这种鱼，可惜打听多年并无可信结果。如今家乡那一带沿河筑水电站大坝2座，形成大库容水库，水质绝佳，想来是可以给“威”提供广阔的生存空间，而且，水库上游山涧纵横密布，可以满足“威”鱼繁殖期间溯流的嗜好。然而，美景难再。
蕉城的梧桐树多得看不到尽头，却没有听说周遭哪条河流山涧有“威”鱼争游。城里小东门遗留的护城河，随地势向东流去，接入东湖塘，河道都是水泥灌底，比较平坦，河水均深在20厘米左右，偶尔几段煞是惊奇，蓄水成渊成潭，估计水深最深处不会超过50厘米，只有少量泥沙淤积或者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苔藓，才可以有机会在适当的地方攀附繁殖，水流徐缓波澜不惊，夹带丰富的食物，利于鱼儿驻扎嬉戏。夏天一来，东湖塘的罗非鱼活跃起来，扩充队伍，到处旅行，不断进入护城河，逐日往上游进发。其数量巨大，个体大的大约300克。这正是一年中黄金季节，吸引众多水禽觅食。成群鸥鹭立于水中，缩脖子如压缩弹簧，武器便是尖锐的双喙，聚精会神观察水中动静，志在必得，蓄势待发，通常闪电般快捷，“嘴”到擒来，便可饱餐一顿，满足得像醉酒似的鼓腹而悠闲。
罗非鱼其实是良品鱼，体型完美，肉质绝佳，但至今它没有打造出什么好名声，究其原因，多半是因为其适应能力超乎寻常不择水体，所处环境让人难以值得信赖，不好随意下注恭维。其实，鸥鹭天生的食品检测仪器灵敏度极高，能过关的，大体上不值为虑。在野外生存，野生动物往往比人更擅长权衡通变能力。
然而，蕉城的罗非鱼是外来物种，护城河岸有垂柳，无梧桐，与梧桐绝无通灵关系。而梧桐之所以存量巨大，可能有他由。蕉城靠海，离不开海上行船。而古代造船，必用桐油，梧桐子正是生产桐油原料。桐油还有非常广阔的用途，如油漆家具、制作油纸伞、物件防腐防潮加固等等，曾经是重要的工业原料，过去有供销社门市部收购这些农产品，形成相当大的产业。由于生产加工桐油比较繁琐，耗时费力，成本高昂，于是，近几十年来被化工产品所替代，桐油少有问津者，不用则废。桐子成熟的季节，梧桐树下全是掉落的种子。
世不生无用之物。虽然梧桐木质淡黄轻软，不堪重负，难成建材，但用于小型器匣，质地好，手触柔和，从环保的角度看，比塑料要优。且梧桐树外观舒展大气，知四季更替，探察反应灵敏，开花、长叶、结果、凋谢状态变化从不含糊，即便幼年时期在丛林中也不择土地肥瘦，安乎所处，抗病害能力很强，不用施肥，不用修剪，从杂物藤蔓中负重超拔，只要一日平步云天，此后则长命百岁，似乎深谙应对危机之道。又，梧桐树干挺拔光洁皮肤青绿，枝条少有令人生厌的七拐八弯钉钩倒刺蛰伏，冠盖豪华，绿叶接近六边形，相当于两个成人手掌大小，密集得足以遮天蔽日，推举为观赏花木实有实力。古有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人们购物买房会货比三家，梧桐被凤凰看上，不是没有原因。飞鸟羽毛至轻，方有飞天之本，惜羽也就成了择居的重要条件。如今，环球气温不断上升，夏季闷热，在梧桐树下纳凉，也可以触及梧桐的庇护，是个得益的选择。书上又说梧桐木可以制作乐器，这可使人刮目相看。唐宋古琴无价之宝，取决于琴体主板材料梧桐木，而梧桐木越古老越好。纳凉的时候，如果听一曲古琴演奏，不知道身边的梧桐树在动情处，是否会与来自他乡的同类感应共鸣，是一唱三叹还是泣不成声？不说世间离情别恨，开花有信，发声成音，那是许多植物都无法抵达的境界，有感慨，纯属情物本性。不止于此，而今料想，梧桐常备，花发如斯，只待凤凰登枝，“威”鱼有鱼汛，那该是新的佳话。
□ 钟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