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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百年前的宁德老照片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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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灵瑞塔 如意塔对比照 十八坊对比照 十八坊 疍民 神像

  □ 李 伟

  2024年春,笔者在发现宁德全景照片8年后,意外又发现了一批宁德老照片,让人再次穿越回百年前的宁德。在历经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之后,这批宁德百年老照片显得殊为珍贵,既有自然风貌,也有人文景观,既汇集山海,也跨越南北,仿佛锚定了数个自然、人文的地标,为我们留下的是一个日新月异的城市不应被遗忘的昨天。让我们铭记历史,踔厉奋发,创造更加美好的明天。

  ——题记 

  清乾隆版《宁德县志》序言道:志书“纪山川、别风俗、正舆图、考人物”,肯定的不只是文字的价值,也包括舆地图等。图像以形式之直观、内涵之丰富,成为地方史不可或缺的载体。

  自1839年摄影术发明后,人们记录世界就多了一个维度,有了更真切的“能看见的历史”。从摄影而言,宁德目前所见最早的照片是约1902年北门外的“十八坊”老照片,最知名的老照片是德国建筑师恩斯特·柏石曼在《中国的建筑与景观》中收录的1906-1909年间的三都澳港湾照片,最广的全景是耶鲁大学收藏的1905-1907年间的宁德全景照,最早有关摄影活动的文字记录是1908年元旦的三都澳福海关关署合影。这些足以成为宁德近代影像史的基石。

  近百年来,随着城市变迁,宁德老照片的价值日益凸显,特别是展现风土人情的老照片,尤为珍贵,它不但是乡愁的寄托,更是历史的记录。然而,相较于福州、厦门等历史悠久的通商口岸,宁德老照片少之又少。多年来,笔者与父亲李怀涌及文史爱好者多方搜寻,偶有所得。2024年春,在笔者发现宁德全景照片8年后,一批意外现身的老照片让人再次穿越回百年前的宁德。

  这批照片出自一本英国海军的相册,有11张内页,共粘贴77张照片,照片下手写注释,拍摄地点包括日本、朝鲜、中国等,其中涉及宁德的照片共有7张,既有三都澳港湾及周边景点,也有当时的宁德县城,是目前仅见的记录百年前宁德城市风貌的老照片原片。

  从相册封面的标注可知,照片拍摄于1920-1921年间,从落款等线索可知,拍摄者是英国海军上尉R. G. Chichester。他出生于1896年,1909年加入英国海军,1918年升为海军上尉,1926年升为海军少校,1934年退休,1956年去世,拍摄宁德老照片时,只有24岁。

  为何英国海军会来三都澳?这还要从三都澳开埠说起。1899年5月8日,三都澳被辟为中国最早的自开商埠之一,即对外通商口岸。早在三都澳开埠前,英国便觊觎已久。1841年,英国租借香港,1898年再租山东威海卫,在中国南北两端占据两个重要港口。三都澳位于中国海岸线的中点,以其港深湾阔,成为英国最欲攫取的港口之一。1899年8月5日,英国派Waterwitch号船前来测绘,停留达四个多月,绘制了当时最精细的三都澳地图。此后,英国军舰巡游中国沿海,数次深入三都澳。这些都记录在了三都澳海关——福海关的年度报告中。

  翻开1920年福海关年度报告,一则记录赫然在目:“十一月二十八日,有英国兵舰提炭尼耶(译音)带同扫海舰马雷詹(译音)并潜水艇五艘,巡游本口。”“提炭尼耶”即英国潜艇补给舰Titania,“马雷詹”即扫雷艇Marazion,五艘潜水艇为5艘L级潜水艇L20、L19、L8、L55、L5。另外,Titania号的航海记录提供了更详细的信息:1920年4月24日,照片的拍摄者Chichester在香港登船,1920年11月28日上午从浙江象山港抵达三都澳,停留约4天时间,12月2日下午离开三都澳,前往厦门。1921年11月19日,Chichester在香港离船。这便是这本相册的由来。

  照片注释中的地名与海军所用海图、导航书籍基本一致,可见Chichester很可能是按图索骥,对三都澳周边进行了一次“深度游”。值得一提的是,宁德当时的官方英文名为“ningteh”,但他参照旧名“nintai”误写成了“mintai”。照片的拍摄日期不详,从航海记录看,1920年12月1日正逢英国女王生日,为表庆祝,军舰装点一新,船员按例放假,这次宁德之行或许就发生在当天。

  为了解读这几幅珍贵的老照片,笔者与父亲共同拜访了姜伯夷、陈仕玲先生,还电话采访了资深翻译家、山东大学教授关引光先生,现逐图释读如下。

  灵瑞塔 

  灵瑞塔是宁德历史上两座名塔之一。相较于明代圮废的育英塔,灵瑞塔兴建于清代、倒塌于民国、重建于20世纪90年代,更为今人熟知。在笔者和父亲发现的两张20世纪初宁德老照片中,均可见灵瑞塔依稀的轮廓,如今朦胧的塔影终于变成了清晰的近景照片。

  文史学者陈仕玲先生撰有《宁德县城历史上的两座名塔》,对灵瑞塔做了详细考证:

  灵瑞塔,因坐落于烟波浩渺的东湖口酒屿之上,故又名酒屿塔。在东湖塘没有围垦之前,酒屿周围湖光潋滟,岛屿罗列,塔高标,景色格外迷人。每至夜间,渔灯点点,清风习习,灵瑞塔“潮平月上,影如龙蛇”(刘廷珍《耐庐二十四景诗注》)。据与酒屿一水之隔的古溪村部分老者回忆,灵瑞塔高约20余米,七层八角,花岗岩砌造,全塔仅第一层设有门,内沿塔壁设有曲形石台阶,直达塔顶。塔基外为四方形草坪,杂草丛生。由于年久失修,杂草树木由塔身缝隙长出,藤蔓缠绕,导致塔身变形,向东北方向倾斜,危如累卵。

  这些记录均与老照片相互印证。从照片可以看出,灵瑞塔因杂草树木生长,石块间的缝隙加大,导致塔基不稳、塔身变形。值得一提的是,照片上有一位英国海军坐在灵瑞塔前,这为我们了解塔的大小提供了参照物。塔的远处背景有两座山,据陈仕玲先生辨认,左边的是罗汉峰,乾隆版《宁德县志》“报恩寺”条中载“有十八小峰如罗汉形,故名”;右边的即金舆岭,俗称“八斗石山”。金舆岭与罗汉峰交接的那一面名为“石门楼山”,因“怪石巉岩,状如狮子”,又称“两狮子”,山顶俗称“狮子头”,形如狮首,面朝西北,故而得名。这些高低起伏的山脊是古溪村与岭头茶籽洋村的天然分界。

  据美国海军1920年发行的《亚洲引航》(《Asiatic Pilot》)第二版第三卷,因灵瑞塔地理位置重要,被列为航海地标,并将其所在的酒屿命名为“宝塔岛”:“宝塔岛位于宁德以东约1英里,高342英尺(约104米)。它的顶上有一座60英尺(约18米)高的宝塔,东北方有两个小岛。宝塔岛南边有一条堤道与其相连,留有旧的闸门的遗迹,在岛的北侧是一条向北蜿蜒的堤道的遗迹。堤道所围区域曾经是船行的港湾,但现在填满了泥”,其中提到两个小岛是金瓯山(今称大门山)、猴毛屿(又称乌龟山),堤道即宋代县令李泽民倡建的“李公堤”遗迹。

  据陈仕玲先生采访古溪村老人,民国27年(1938年)的一个普通中午(一说农历七月初七),灵瑞塔终于经受不住风雨侵袭,轰然倒塌。另据年过九旬的关引光先生回忆,他当时正在学校上课,骤然一声巨响,好似原子弹爆炸,满城皆惊。

  1994年10月17日,在各界倡议之下,灵瑞塔动工重建,1997年完工,改称如意塔,九层八角,高约60米,石头混凝土结构。宝塔终于重现,而因为20世纪50年代东湖塘围垦,海上的酒屿早已变成了陆上的塔山。

  十八坊 

  旧时宁德县城,步出北城门,走过朝天桥,在一片田野中,十余座牌坊沿古官道排列,人称“十八坊”,其数量之多、分布之壮观、形制之丰富,在旧宁德县绝无仅有。

  宁德自古有“海滨邹鲁”之称,人文蔚盛,儒家伦理道德备受推崇,涌现了许多忠臣孝子、节妇烈女,建立了不少牌坊。宁德县大规模建坊的时间应为清中晚期,多数树立于北郊古官道上。据年过九旬的姜伯夷先生回忆,“十八坊”旧址起于今闽东宾馆后侧,止于单石碑灵泉境一棵苍翠的重阳木附近,树下是三义祠,旧祠已改建,而古树犹存。

  2016年,笔者曾发现一张约1902年的“十八坊”老照片,并撰写《无法磨灭的蕉城记忆——“十八坊”》一文。据姜伯夷先生辨认,1902年老照片拍摄于“十八坊”的首座牌坊,照片中共有七座石牌坊,以四柱三开间者居多,唯第三座是双柱单间坊,均不出头;1920年老照片则拍摄于末座牌坊,照片中则可见四座牌坊,均为四柱三开间。两张老照片,一首一尾,成为“十八坊”迄今仅存的影像记录。

  “十八坊”所在的北郊古官道是旧时通往洋中、古田、屏南、霍童、赤溪、福安等地的必经之路。从照片上可以看到,牌坊之下的石板路上,挑货、担水的人们往来穿行,络绎不绝。1950年夏秋间,为了砌筑“小东湖”塘堤(一说堵塞曲尺塘围垦溃口),“十八坊”被拆除。

  照片上,远处可见城内的大树和贵岐岛。右侧远处可见层峦叠嶂,据陈仕玲先生辨认,最近的山是金舆岭的南脉,属古溪村,俗称“企岭尾”,中间的山是二都的勒马峰和龟岩,最远的是二都的梅溪山。

  神 像 

  正如陈仕玲先生在《宁德人与正月“游神”》中所写,宁德宗教资源丰富,道教、佛教等多教并存,甚至还有罕见的摩尼教。民间信仰也是万象纷呈,极具特色。清代宁德城内有“八境”,各有当境神灵。

  宁德的信俗活动给近代来宁的西方人留下了深刻印象。1866年1月25日,英国的胡约翰牧师进入宁德县城的第一印象便是“人们正拜倒在唤作‘母亲’的巨大神像下”。显然,这位1920年到访的英国海军上尉也是如此,对神像颇感好奇,按下了快门。

  从照片看,这是座不大的庙宇,当中供奉着一尊黑脸长髯的神像,据陈仕玲先生辨认,似为城隍的土身,旁为武判官。乾隆版《宁德县志》载,城隍庙“绍兴元年,邑令赵诜之始建于县治之北门内。宋乾道六年,迁于邑西山之麓,即今地”,后世又多次重修。

  城隍作为守护城池之神,本应香火兴旺,为何照片中庙宇破败,香火萧条,供桌破旧不堪,甚至没有任何陈设品?据陈仕玲先生采访姜伯夷先生,民国时期,多处宫庙被公家征用,神像被移至别处,不再进行祭拜活动,例如土主宫被征用为学校等场所,神像被清理到后殿。城隍庙也是如此,据文史学者甘峰先生《漫谈民国时期宁德县的“公产”》,“民国十二年(1923年),县公署(后改称县政府)奉命禁止迎神赛会,作为民间祭祀最主要场所的城隍庙,其功能很可能就此式微乃至终结。到了20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时,城隍庙多被用于公共目的。庙曾被驻军征用,庙中城隍神像被迁于不远处的武圣庙内”。

  疍 民 

  疍民也称“疍户”,是旧时对“以渔为生”“水居之民”的称呼。据文化学家陈序经先生等学者研究,福建的疍民最早源于汉魏时期的福建土著闽越人,后又融合了秦汉以降入闽避难之人等。疍民常常一家甚至几代人挤在一条渔船上,靠讨海为生。唐代刘禹锡曾言:“闽有负海之饶……家桴筏者,与华言不通”,南宋淳熙年间梁克家《三山志》亦言“白水郎,夷户也,亦曰游艇子,或曰卢循余种,散居海上”。福建疍民在历史上有多种称呼,主要有“游艇子”“白水郎”“白水”“泊水”“蜓”“蜓”“疍”“蛋”“诃黎”等。由于常年在窄小的船上屈膝赤足劳作,许多疍民身体变形,腿部为罗圈腿,因此旧时又被蔑称为“曲蹄”“科题”等。

  这张照片近距离拍摄了疍民一家。从俯拍的角度可知,拍摄者站在更高的船上,而一般舰艇的甲板远高于水面,所以很可能拍摄于上浮的潜艇上。

  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见疍民的船。据文史学者李健民先生《闽东疍民的习俗与文化》,闽东疍民的船的底部吃水部分呈三角形,稳定性极好,在江海中随浪起伏,仿佛蛋壳一般。有一种看法认为“疍”的名称本源于此,并与“蛋”字相通。船大多长五六米,宽约三米,首尾尖翘,中间平阔。船首是撑篙、撒网的劳作场所;中部船舱,用竹篷蔽,分前后两舱,既是全家人的卧室,又可用作货舱;船尾作为厨房,也是日常便溺之处,还可挂养家禽甚至养猪(家禽也有挂养在船舷的)。这张照片生动展现了疍民的船的全貌,船上饲养着两只猪,鸡鸭挂养在船舷上,船篷上的簸箩则用于晾晒海货。

  船上一共4个疍民,其中1人坐在船篷之下,其余3人正在吃饭,抬眼望着摄影师。他们身形瘦削,衣衫褴褛,小孩更是干瘦如柴。疍民生存环境恶劣,旧时被视作社会最底层,生时漂泊无依,死后草草埋葬。

  清代,疍民被允许上岸居住、耕作,归入当地保甲编制进行管理,但这些未能实际改善其生活,甚至还要完粮交课,忍受恶棍勒索,民间流传着“曲蹄爬上山,打死不见官”的说法。1949年后,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政府大规模帮助连家船民上岸定居,疍民的生产生活条件得到极大改善,照片上的苦况也终于成为过去。

  (本文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