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溪柄老家,在溪边步兜桥下总能见到一只老牛。老牛全身黝黑,起伏的背脊壮实有力,牛角微微泛白磨平,牛眼大而慈和,鼻孔不时“嗤、嗤”喷着气息,这特有的喷息气味我最熟悉不过了,那是很亲切的味道。老牛在溪坂上埋头啃着青草,悠闲地甩着尾巴,和我孩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时光易逝,老牛一直没变。
记忆中的步兜溪水丰盈湍急,大青石板铺就的步兜桥古朴简约,如今步兜桥的古老石板早已冲毁,溪滩坂的肥沃沙壤早已无影无踪,步兜溪的清澈激流早已不见,桑海沧田,物易人非,唯有老牛一直都在。也许老牛已经换了几茬,但是熟悉的身影依然如故。
牛是踏实勤奋的象征,世人对牛多有赞誉,而我对牛的特别偏爱,却不仅仅是因为牛的辛苦劳作。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父亲三岁就成了孤儿,九岁的时候,父亲就去帮人家放牛。因为牛,父亲有了第一份职业可以糊口营生,所以父亲对牛特别好,经常在我面前说牛的好话。刚好,我又生肖属牛,因此从小我对牛就特别喜爱,容不得别人对牛的贬骂,喜欢到步兜溪边看牛吃草看牛嬉闹,近距离闻吸牛的鼻息。
溪柄人的劳作离不开牛。溪柄洋是福安的粮仓,在机械化还不发达的年代,牛成了重要的耕田工具。每到春夏播种时节,牛就非常繁忙,特别是夏季,收完早稻就要赶着种上晚稻,牛主人一般会带上午饭下地,这家犁完去那家,从起早到天黑,牛一刻也不得闲,同一块地,牛要走两遍,第一遍锹翻,第二遍犁平,牛主人跟在牛后面,一手驾着犁具,一手抓着缰绳,抓缰绳的手上同时还抓着一把竹鞭,牛主人不停吆喝着赶牛。刚下地时牛走得轻快,犁久了牛的脚步就沉重起来,嘴里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艰难卖力地往前走,实在累了,牛主人会让牛就地休息一下。有时牛脾气上来了,牛就蹲下身子赖在水田里,任凭主人的竹鞭啪啪地抽在身上,就是一动不动,看到牛被打,我很是可怜心疼。
步兜桥头有一棵大榕树,树干要十多人才能合抱,树冠向四周伸得很开,远远看去,榕树就像一棵大花菜。夏天,溪柄人就在树下纳凉。在步兜桥下玩水,在步兜桥头爬树,这应该是每个溪柄少年的日常,如果这两样事情都没做过,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溪柄人了。榕树下有个深水潭,牛主人会把牛赶到潭边浅水处乘凉,牛惬意地把身子泡进水里,只露出牛头和牛背,这时很多苍蝇从四处飞来,就像战斗机回靠航母,牛背上密密麻麻地落满了苍蝇,牛不胜其烦,把牛尾巴从水里面甩出来,苍蝇四散逃开,可不一会儿,牛背上又落满了苍蝇,牛也不急,就这样有一阵没一阵地甩着尾巴,苍蝇起起落落。
步兜溪沿着溪柄村蜿蜒而下,溪边冲积形成了无数的沙坂,步兜桥下那片沙坂特别大,有人种了成片的竹林,靠近步兜桥的地方种了许多蔬菜,这片沙坂的溪边长满了青青的小草,这是牛的最爱,牛就经常在这一带活动。有时两家主人都把牛放在这儿,陌生的两只牛就会打起来,两只牛都低下头,把身子前倾,角对角用力顶向对方,嘴里“嗷嗷”叫着,一直顶着互不相让。看到斗牛,人们是又怕又喜,都远远躲在对岸隔岸观牛斗,闻讯而来的牛主人怕伤了自家的牛,嘴巴吆喝着,抓住两边的牛角把牛分开,赶走对方的牛,抓住自家牛的缰绳把牛牵走,一场斗牛就此结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故乡的某一条街、一条溪、一座桥、一落院子,或是某一个人,甚而是一棵树、一面墙,就让你魂牵梦绕了。而对于我,步兜桥下的那只老牛,就是我整个童年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