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春运车票紧张,抢不到票,推迟一天就撞见了“立春日”。择日不如撞日,与春天同行,也是一种幸运。
我们将日行万里,跨越三省,前往重庆与儿子共度春节。从闽东海滨到重庆山城,动车一站又一站向着春天飞驰。车窗上的画图一幅幅闪过,冬日的色彩还没褪去,画面晦暗阴湿,山野漠漠,景色萧疏。清冷的村庄、枯寂的屋舍、田野、小桥、溪流,光秃秃的枝丫,半枯的草丛,那些常绿灌木也是灰暗枯涩,偶尔几畦碧绿的菜地,特别亮眼。
车到泰宁时,下起了小雨,白墙黑瓦马头墙,静静伫立在斜飘的雨丝中,仿佛将有一个故事徐徐展开。车窗玻璃上,雨珠横飘,小水珠像蝌蚪,一只只摇曳着透明的小尾巴,游弋而过,车速与风又将小蝌蚪们抹得干干净净,踪迹全无。不知何时雨停了,车到南昌西站,站台上一幅大红广告牌,热烈红火,正对车窗,一扫先前的灰暗,充满喜庆和暖意。
庐山脚下,不知何因,动车停了三十分钟,望不见庐山烟云迷蒙。过瑞昌西站,车窗外一片辽阔水域,湖水茫茫,湖畔渺渺,一个个身影在历史烟云中远逝,王勃、陶侃、陶渊明、徐稚、洪适、江万里、朱耷、苏轼、姜夔、刘恕,还有许多身影看不清面目。那些经时光漫漶还能清晰留名的,应该都是天上的星宿吧?此刻的鄱阳湖,水色灰白,波澜不惊。我知道,不见“无风白浪如山起”,只因未到湖深处。
车到湖北黄岩站又停了,站台上的木质护壁围屏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实,也就是长方形的平板和格子板相间拼合成一排围屏,底下一盆盆连成一排的绿植,站台立即别致起来,与众不同起来。站台清冷寥落,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木围屏那湿黑的厚重感、两横一竖的格子、板块与线条的黄金比例,简洁大气,流畅明快,又不失庄重,有一种古雅美,在这湿冷的雨天里营造了一种氛围,好似一部古装戏里的某个场景,是王侯宫殿的一角,还有隐去的几案,案上的青铜器皿、落地灯盏、明灭的炉火、长袍阔袖峨冠博带的人物。我在冥想里悠游,也没察觉动车在这个站点已停留了很久,直到列车长广播通知:“前方暴雪,列车暂停……”我才回过神来,一看手机,五点零一分。列车现在已经晚点两个小时了,还要等多久,没人知道,乘务员也不知道,但我一点也不着急,前方有暴雪,心底倒是沁出喜意,“瑞雪兆丰年”,旅途奇遇了春天的第一场雪啊!我发微信告诉儿子,儿子回了个呆萌呆萌的表情。十几分钟后,列车又启动了,就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了一下:那格子木条应该就是固定拼接木板的木条啊,将那些木条固定的木板正反面相错一连接,立时就有了艺术设计感。美,有时真不必费多大劲,只要有一点艺术细胞,稍微用一点心就是另一番境界。艺术之美并非只在高处,凡俗的日常生活中也可以无处不在。
列车一出站,车窗外的草木大地忽地一片花白。雪,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我们毫无准备,一下闯入雪国,像爱丽丝追逐一只小白兔,一头栽进兔子窝,到了另一个神奇的世界。刚刚不是还说“前方有暴雪”吗?暴雪不是还在前方吗?刚一出站怎么就“前方”了呢?有点儿蒙圈。车厢内的温度依然温暖如春啊,难以置信车厢外已是零下几摄氏度的雪天。一路过去,鄱阳湖的身影还在时时闪现,湖畔、村舍、树梢、田塍、山头、灯火城市,都在雪的白描中。车到鄂州站,有几个人趁停车的间隙溜下车跑到站台的围栏边看雪景。站台上也铺满了厚厚一层白雪,站台工作人员一律厚实的蓝棉大衣,大衣帽兜和口罩全都罩上了,包裹得严严实实;旅客背着双肩包拖着拉杆箱来去匆匆,寒意潇潇。
列车又开始行进。暮色渐深,窗外的景色只有黑灰白,像一部老电影。一棵落尽叶子的孤树,在灰白色的水潭边描出黑色的枝丫倒影,极美,可作明信片画面。列车缓缓行驶,窗外的雪也在缓缓地飘,窗框边积了雪,窗下轨道边一片洁白。先是靠窗的左臂感到寒意,左臂套上羽绒服,但两边手臂还是一半冷,一半暖。慢慢地,左腿也开始感觉到寒意。赶紧另外半边的羽绒服也套上,并遮盖住腿脚。广播又通知暂时停车了。之后,列车也不知停了几次,就这样走走停停,缓缓行进,动车变成了慢车。前方一段一段的轨道需要人工铲雪清理。有时可以看到雪白的轨道边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估计是那些扫雪工人留下的。那么长的轨道,这样一段一段地清扫,真是难为了。几天后听说,我们后面的列车都停运了。
窗外暮色更浓了。淡青色的天幕、白屋顶渐渐暗淡。远处公路上车灯如流星,路灯、人家屋里的灯也渐次亮了起来。近景还能看清,远景开始模糊。窗玻璃被车厢内的灯光映照成镜子,半片镜面像过电影,闪过如星的灯火,闪过幽眇的夜色,闪过依稀的雪影;半片镜面清晰地映出车厢内的座椅、椅背上的白靠巾、人影,旅客有看手机的,交谈的,吃东西的,闭目养神的,货架上座位上挤满大包小包箱子行李,是过年回家的景象。有时,窗内窗外两个画面重叠明灭,我的头像映在重叠的画面上,像某部电影里的一个特写镜头,画面叠化飘移,光影流动,恍若往事纷纭,在某个剧中人的脑海里不断闪回。葛店南站徐徐划过,站台暗淡,没有灯光,暗影中,依稀看见站台上扫起的一堆堆雪,一个蓝棉大衣制服的人一条腿别在另一条腿后,闲适懒散地斜身倚柱而立。站台天棚外铺满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很快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现在窗外黑漆漆一片,窗玻璃上映出的全是车厢内景,只有出现市镇或村子闪现灯光的路段,外景才又重现。六点多,列车又停在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荒野,七点才又缓缓启动,广播又播放“欢迎您乘坐D2226列车,本次列车……”不知为什么,我几次都把“列车”听成“夜车”,可不?我们现在乘坐的不就是夜车?夜行的深邃和神秘令人浮想联翩。一路还是开开停停,转头窗外,忽见繁星满天,再看,是偌大的棚顶挂满了灯光,仿佛夜赛的球场,是武汉站。武汉是大站,两三列并排的列车,旅客繁忙进出车厢,热热闹闹。然后,汉口、汉川,到天门南时,已经十点多了,这时本该到达重庆了,却还在半道上。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开始安睡,有人打起呼噜。我靠在座位上试图睡着,但脑子里却像过马灯似的。好像也没多久,车厢里又有了声响,都醒了。零点二十九分,宜昌东站,然后恩施、利川,可惜这一带的奇秀山水都被夜色遮蔽了。“涪陵站”在幽明的微光和寂静中一闪而过,胭脂萝卜和油醪糟让我对这个陌生的县城颇有好感。列车终于冲破了雪的围攻和纠缠,恢复了动车应有的速度,开始轻快地全速行进,像要赢回先前耽误的时间,一路风驰电掣起来。早晨5点终于到达重庆。
儿子来接站,迎接我们的还有凌晨一缕梅的清香,红梅、白梅、腊梅,满城缤纷绽放。
一个芬芳美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