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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也傍柿红闻戏腔

日期: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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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太姥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 缪  华                    

  屏南是个戏窝,别看它地域不大、人口不多,但民风淳朴、习俗延绵。民间自娱自乐的各种地方戏剧也没有受到太多外来因素的袭扰和掺和,数百年来自顾自地迈着台步甩着水袖。村庄的柿子一年年红,红的入戏;村庄的戏剧一年年演,演的走红。

  持之以恒就是衍进,就是嬗变,就能成为瑰宝,戏剧亦如此。丙戌年,屏南四平戏被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对山区县来说,是一件相当荣耀的喜事。我特意查了资料,屏南四平戏又称“庶民戏”,源于明代“稍变七阳”的四平腔。它的唱白保持用土官话和一人唱、众人和的高腔传统。曲词通俗,行腔自由,本嗓为主,本假交替,带有宋元杂剧表演体例,戏曲界称其为“中国四平戏的活化石”和“明代四平腔的遗响”。

  四平戏,四坪村。于是,我想当然认为四坪村就是屏南四平戏的戏窝,结果被狠狠打脸了。四坪村是个戏窝不假,但蹲窝的是平讲戏,而四平戏的窝在隔壁的龙潭村。这两村都归熙岭乡管辖,一条路分叉,右拐去龙潭,左拐去四坪。

  四平戏了得,平讲戏也一样了得,两者皆历史悠久、艺源流长。平讲戏是由明末清初的四平腔“唱白字”和屏南民间的“驮故事”结合演化的表演艺术。棠口乡漈头村的张志慎于清代创立的平讲班,算是屏南平讲戏的萌芽。其主要特征是道白歌唱和四平戏近似,也用土官话,也是前台唱后台帮,即“一人启口,众人接和”的传统民间演唱形式。有所不同的是,她结合了民间“驮故事”,更接地气。“东山岗,平讲班,台搭后门山,丈夫去做戏,妇女管田山,演过六月四,还有八月三。”从这首当地民间流传的歌谣中,可见屏南平讲戏的火爆程度。清光绪末期至民国初期,平讲戏与儒林戏、江湖戏来了个桃园三结义,俗称“三合响”,形成了福建第一大剧——闽剧的雏形。之后,儒林戏和江湖戏仅音乐唱腔保留在闽剧里,而平讲戏依然以独立形式在屏南存留至今,而且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四坪,是屏南平讲戏的重要发源地和特别实践地。她以一声清亮的戏剧遗响,让我记住了她。

  癸卯初冬,我来到四坪。站在公路边的雨廊俯瞰,透过挤挤挨挨的红柿子去探寻一个近来非常红火的村庄。四坪村看去范围并不大,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老厝窝在一方坪地间,错落有致,静美古朴。村民说,这些年村庄经过夯工筑木的整体修缮,成为一个传统与现代融合的乡村模版。此时的柿子红了,恰到好处地成为黄墙黛瓦的点睛之笔。弧形的马头墙上不时有鸟停留,且发出悦耳的啁啾声。一道山泉叮咚作响,从上而下流经村庄,流入村尾的池塘,有种依依不舍的意味和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趣。

  一块写着“我在四坪想你了”的蓝底白字招牌,在下方显眼处向我们打着招呼。于是,一众人拾级而下,来到流水潺潺、花草茵茵的民居窝里。村民招呼大家回望刚才站立的雨廊,我们仰视,那雨廊从这个角度看是错层的房屋,他问:像啥?众说纷纭。他说这是布达拉宫。一说,勾起人们的想象,那造型确实有些相似。

  四坪的民居疏密相间,曲径通幽。环村的柿树上,柿子就像一盏盏红灯笼,它的背景无论是老厝、是田野、是青山,都因它而成为一幅幅绝妙的初冬油画。鸟儿在柿树上起落,噼里扑噜像闹腾不停地娃。阳光照耀的空地上,村民把削好的柿子摆满晒席,说这叫晒秋。柿子从透亮的鲜红渐渐变成沉稳的暗红,甜味脱水般地压缩在一个个球状体内,这也意味着酿蜜的季节说来就来。

  村庄是被精心改造过的,各种时尚随处可见,一个拐点或者一道曲径,就会遇见咖啡屋、民宿、书吧和乡村音乐场等。这些从城市复制到乡村的时尚,换个环境就像脱胎换骨,一下子有了浓浓的人间烟火味,诱惑着越来越多的城里人、他乡人蜂拥而至,使之妥妥成为网红地或打卡点。

  来往四坪的游人像过江之鲫,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他们说,四坪是适合发呆放空的所在,是来了就不想走的仙居。村里有民宿,住下。清晨早起,发现村庄比你起得更早,却非常静谧与恬适,即使鸡鸣狗吠,也丝毫不影响你的好心情。若遭遇雨天,那就约几个好友围坐一室,泡一壶茶,在氤氲的水气滋润下,把一地鸡毛的事聊得津津有味。听他们这么一说,我们羡慕嫉妒恨。要知道,四坪作为一个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古老村落,也曾遭遇人口外流、产业凋敝、文化式微、村落衰败等共性问题,村庄最空寂时,常住人口仅寥寥数十人。

  当村民痛心疾首又无能为力看着家乡式微时,有了个突如其来、意想不到的转机。丁酉年,一批来自外地的文艺青年以新村民的身份在四坪村落居。他们租赁空寂老厝,设计艺术空间,引入书屋、咖啡馆、酒吧、画室、民宿等新业态,在与老村民的亲和互动中,为这个“空心村”带来了人气与流量。壬寅年五月,全国首个“云村庄·云村民”计划在四坪村落地实施,一批充满乡土情怀的市民得以通过“线上+线下”方式参与四坪的改造和提升。正因如此,四坪村成为全国首个“四民村庄”。

  “四民村庄”是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执行院长潘教授基于多年乡村建设实践提出的概念,主体包括老村民、荣誉村民、新村民、云村民四大类。这个概念在四坪的实践是成功的,现今看到的四坪村,充满生气也充满生机。我们在村里走走,随处都可以感受到村民的观念在变。被一阵戏腔吸引,我走入一户农家。只见一位少妇唱着戏并娴熟地削着柿子皮,见我这个陌生人,合了嘴却不停手。我问:你刚才唱的啥?她答:平讲戏呀。我们接着聊到了柿子,她说:原先柿子熟了,心情就坏了,卖不掉也吃不了,采摘还费工费时,索性留在树上当作小鸟过冬的美食。现在村庄成网红,村庄物产也成网红产品,通过网络就能将柿子及加工品销往全国各地。尽管柿子及加工品供不应求,但村民仍然会在柿树上留些果实,怕鸟饿着。

  柿子的成熟是季节性的,但四坪的成熟是全天候的。一个古村要在当今环境下再度辉煌,除了天时地利,一定要有人和。这人和,不仅仅是各类村民的齐心协力,更在于对以人为主体的传统和技艺的坚守和创新。比如平讲戏。城里的人、年轻的人,是希望看到一个有历史、有文化的村庄。我匆忙而来,虽然没有看到平讲戏的演出,但东道主的言行举止让我看到守土有责的担当。辛丑年,四坪村成立平讲戏传习所,一群热心平讲戏的农人干着与平讲戏有关的事,比如收集整理四坪平讲戏的历史资料;组织开展平讲戏的公益演出;开展平讲戏的培训和传承;参加平讲戏的各类交流活动。传习所的负责人说得很实诚,他说:把祖祖辈辈口传心授的平讲戏唱好传好,四坪村独树一帜的文化也就立住了。我们让他哼几句,在结满柿子的柿树下,他开了腔,唱的是传统剧目《马匹卜换妻》的选段,唱词道白以屏南方言押韵、通俗易懂,又贴近生活。

  如果说平讲戏是四坪村的遗响,那么,如今有了让她枯木逢春、老树新花的环境和土壤,她一定会像满村的柿树,红红火火,“柿柿”如意,哪怕她讲的是“土官话”,照样会“一人启口,众人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