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爱花
故乡礼门无疑是个神奇的地方。
小时候,对礼门的记忆大约只停留在那口砌在老屋厨房里的小井,那条原本可以陪着我一起长大的温驯的大黄狗,后山那块种满小青菜的菜园,以及家人口中偶尔冒出的与城关语调迥异的乡音。
长大后,因为工作的关系,和故乡的接触逐渐增多,了解也愈发深刻,故乡的神奇之处便跃然眼前。
我的故乡在周宁县礼门乡礼门村,那里依山傍水,开基始祖魏瑞斋公为魏征第十三世孙,生于五代后梁年间,弱冠入仕,仕后唐中衙通判,长子寅仕后周银青大夫,次子宣仕后周统军大使。短短五十多年的时间里,历经多次朝代更迭,瑞斋公感于外族入侵而朝纲败坏,于是弃官自河南汝宁府辗转搬迁到闽地。宋乾德三年(965年),一家人辗转来到宁德县十八都龙峰境,见此地群山环抱,土地平整开阔,心中欢喜,恰巧当晚有孕在身的妻子阮氏梦见一只七彩斑斓、紫光四溢的大鸟,腾云驾雾而来,随即生下魏姑婆。瑞斋公于是决意在此定居。
魏氏女在礼门的地位不低。一千多年来,礼门魏氏一族对女性的尊重可谓独树一帜。魏氏崇尚魏姑婆。传说,魏姑婆天生仙骨,自小就展露出种种神迹,如:让田水倒流解上坵禾田之旱,使陶瓮内外翻转便于清洗,梦中离魂千里救落水侄儿等等。魏姑婆仅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时百鸟云集,俗体不腐,散发香气,放于众厅之中,依然护佑子孙幼童,救助溺水孩童。至明初方才托梦子孙将躯体葬入八蒲村岭尾蜈蚣穴。其后,墓发毫光,屡屡显灵,并助郑成功收复台湾,被称为“护国腾云魏氏真人”。至今,礼门一带依然保留着正月初四“请姑婆”的习俗,而女子可进宗祠更是成为佳话。
礼门的语言在周宁本地也是极具特色的。它的语调委婉而柔和,称呼也与周边村镇大不相同,许是沿用了南北朝时期的叫法,“娘”的口语从“阿家”演变而来,发音“唉牙”,母亲则称“奴奶”或是“汝奶”,伯母口语称呼类似“n?”,第二声,用汉语拼音是无论如何也拼不出来的,“你”的发音像“汝”的演变,称作“nǒu”,“我”的发音是“wó”,“别人”称作“伊人”,听起来韵味十足,古风满满。
礼门的婚丧嫁娶也很奇妙。女子出嫁要唱哭嫁歌,俗话叫“啼奴奶”。哭嫁歌有固定的哭嫁调,语调一波三折,多以五个节拍为句,韵律感极强,尤其是每句临结尾处总是伴着“噢”“啊”“咧”的叹词,附以“奴奶”“娘舅”“兄弟”“媒人”等称呼,配以抱怨怒骂悲伤等语气,让整个哭嫁仪式尤显生动而层次分明。哭嫁内容亦极为丰富,出嫁女从出嫁前几天就开始哭嫁,哭对父母的难舍之情,抱怨父母将自己远嫁。结婚当天,几乎每一个仪式都需要以哭嫁调演唱,如接轿有《接轿哭》,男方送盘担要唱《接盘担哭》,拜别时端茶唱《端茶哭》,拜祖翁唱《拜祖翁哭》,甚至还有“骂媒”,酒席派位有“派位歌”,劝酒有“劝酒歌”,化妆要唱《哭妆身》,出门还有《出门厅歌》《舅抱出门厅哭》,一样是哭嫁调,但因对象不同,内容和语气也大不相同。有伤别离,有感恩,有祝福,形象而寓意深刻。如《跪别娘奶相对哭》:
嫁女:好花也插牛屎堆咧奴奶!好鱼也落臭池中咧奴奶!
母亲:好鱼也落好池塘噢珍珠!你这石榴会结籽咧珍珠!粒粒硬啊珍珠!你这牡丹会开花咧珍珠!朵朵红啊珍珠。
嫁女:歹命诸娘仔石榴结籽粒粒瘪噢奴奶!牡丹开花朵朵谢咧奴奶!……
诸如此类以抱怨替代难舍之情的比比皆是,且多则八九百字,少的也有百来字。如此多的内容,对新娘子而言算得上是巨大考验,更何况,除了这些,还有哭丧歌、分家哭等等,简直是叹为观止。
礼门村山清水秀,背靠风水林,其山高耸葱郁,到了秋天,层林尽染,红黄相间,美不胜收。附近还有一个远近闻名的景点——被誉为“八闽首景”的滴水岩。
滴水岩位于礼门村西南2公里处,又称显迹岩、显圣岩。周边山形形似三狮会聚,即昂首站立的雄狮、横卧的雌狮、匍匐的幼狮。雄狮面部是长300多米、宽200多米的巨石崖壁。滴水岩就位于狮口处,是一个高23米、宽13米、深29米的大岩洞。岩洞于北宋治平三年(1066年)被发现,并被开辟为佛教场所,明成化七年(1471年)在这里创建了童生书斋,后改为岩麓书院、岩麓寺院。洞口有几道岩泉自百米多高的崖顶飞溅而下,常年不歇,形似珠帘。清朝进士、魏氏后人魏敬中曾题诗数首,其中有《游显迹岩》,诗曰:
隐现楼台缥渺岑,滴珠帘下洞门深。
天开石壁群灵会,路转溪桥独客寻。
化境自然归杖履,好山大半占禅林。
水流花放人间外,一洗尘缘万古心。
又有《滴珠帘》,诗曰:
洞门百尺送飞泉,珠串珠圆散九天。
好是夜半新月上,一钩恰挂水晶帘。
我曾在晴朗的日子里,站在崖下洞口处尽情沐浴过这样的岩泉:飞花溅玉,滴滴细小的雨珠浸润着肌肤,你可以透过毛孔感受到每一滴水雾的清凉与澄澈,甚至是透亮,仿佛有光擦过脑海,带给你浑身轻灵。这样不知其根,不知其源的岩泉长年累月飘然而下,无论晴雨,就不得不让人惊叹了。那时,只记得阶边盛开着几株火红的彼岸花,开得妖冶绚丽,岩洞里则佛音袅袅,香烟缭绕,颇有些隐世而居的清静感。穿过水帘,岩洞并未有过多的修饰,洞壁保持了原貌,只以木头在洞内搭建了两层,有灵岩井,水质澄澈,汩汩而出,有小勺供人们取水饮用。二层则塑了佛像,供游客与信众参拜。附近还有琵琶瀑、一线天、奥妙洞、仙人天马等景观。明嘉靖年间洞口曾立“八闽首景”匾额,因年代久远被损毁,现有的石匾为1949年立。
滴水岩外设有庵堂,常收养一些弃婴,因而颇受村中人的尊敬,村人也因此主动捐赠衣物钱财,尽自己绵薄之力。
每年六月初一是滴水岩“开岩”的日子,当天,滴水岩人山人海,有祈福的、还愿的,有卖小吃的、看热闹的,诵经声、招呼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摩肩接踵,极为热闹。
对礼门人来说,滴水岩是外岩,至于“里岩”,还在崖顶之上。人工开凿的小道自滴水岩右侧树林中徐徐而上,沿途巨石壁立,颇为险峻。整个里岩横穿雄狮头部崖顶。立于崖顶,可见远方重峦叠嶂,莽莽苍苍,令人心旷神怡。我曾在这里看见过“不死草”之称的卷柏,迎风怒放的四月桃花,岩下随处可见的岩洞是一个个祈福之所,只是多年未曾踏足,已然印象模糊。
每每回到礼门,两鬓斑白的堂哥堂嫂们总是拉着我聊昔年的往事,聊大城市的儿孙,陪我看整洁宽阔的公路、新建的村民安置点和广场,但故乡依然不可避免地日渐空旷。昔年的老屋成了空坪,荒草萋萋,小井也早已荒废,被一块巨石遮挡。
故乡,终究是离我越来越远了。但故乡神奇的传说、奇妙的方言与鬼斧神工的滴水岩,却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