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悬冰
小时候的秋天,几场秋雨过后,暑气渐消。月正圆,花正香,庭院里桂花皎皎。奶奶端出一张小圆桌,桌上是一炷香、一壶茶、一块月饼。大家吃着月饼,听奶奶讲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小小的一颗心总是不解:这吴刚与那月桂无冤无仇,为啥要不停地砍那棵树呢?
老屋的院子里,原先有两棵桂花树。那是差不多四十年以前,爷爷奶奶种的。闽北的小城,人们都喜欢在庭院里种兰花和桂花,也许“兰桂齐芳”寄托了许多人美好的心意吧。何况在庭院里植桂,既可有荫凉,又可享花香。
九月,当秋风吹起,如果你足够安静,便听得见那一串串小黄花簌簌落地的声响。用手摇一摇树干,小黄花们就落得更欢了。后来每每读到苏轼的《浣溪沙》里“簌簌衣巾落枣花”一句,便没来由地想起故乡,想起那些簌簌落下的桂花雨,就不禁在心里微微一笑。
每晚的月亮,越来越像一只唐诗里的白玉盘了。皎洁的月光下,那些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小花们化身为无数的月光仙子,在秋夜里折射出朵朵温润、香甜的月光。我偷偷摘下几朵,藏在枕头下,那一夜的梦,便弥漫着一片幽香。
落下的桂花雨当然不能浪费了。奶奶将它们细细地收拾起,拣去枯枝杂叶,晾干以后装进玻璃瓶里。然后,再倒进蜂蜜。小花们在玻璃瓶里载沉载浮,一阵喧闹之后,渐渐地沉入瓶底,接受了它们成为桂花蜜的命运。之后的某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奶奶会打开瓶子,用小勺挑出一点,放在玻璃杯里,冲上温水,递到客人的手里。而我们,也会顺便得到一杯。泡在蜜汁里的小花,咬在嘴里,脆而甜,一朵一朵,绽放于唇齿之间—— 从小时起,我便沉醉于这般细微而隐秘的快乐。
今年清明,回老家给爷爷奶奶扫墓。扫墓归来,在一派明媚的春光里,走回城东路的老屋。那棵桂花树还静静地立在那里,快要四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树干依然只有碗口粗细。也许对一棵树来说,成长也是一件需要很用力的事。突然就想起了《项脊轩志》里的那棵枇杷树,“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流年似水,物是人非。我与爷爷奶奶之间,早已不知相隔几生几世了。幸好,我们还可以把思念长成一棵树。
有桂花的记忆总是美好的。曾经在桂花飘香的时节,在西湖边闲逛。在长长的苏堤上漫步,在夕阳的余晖里听南屏晚钟、看雷峰夕照。重湖叠巘清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人间天堂,自古繁华。
也曾在一个秋天,邂逅了南京的满城桂香。我们在桂花的幽香里穿过南京师大美丽的随园校区,心情也仿佛撒满了金色的阳光。
一个午后,我来到鸡鸣寺。按照朱自清先生的说法,艳阳高照的正午,其实并不适合去鸡鸣寺。“我劝你上鸡鸣寺,最好选一个微雨天或者月夜,在朦胧里,才酝酿着那一缕幽幽的古味。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楼上,吃一碗茶,看前面蜿蜒着的台城,台城外明净荒凉的玄武湖就像大涤子的画。豁蒙楼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让你看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假如你记得一些金陵怀古的诗词,趁这时候暗诵几回,也可印证印证,也许更能领略作者当年的情思。”秋天温淡的阳光洒在一片片金黄的桂花上,散发出阵阵甜香。我坐在豁蒙楼的明窗前,听风吹树梢、梵音袅袅,心里一派宁定。台城外的玄武湖烟波浩渺,所有的人事兴亡,于它,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又一个傍晚,小蔚同学来到了秋天的南京。我们相约在鸡鸣寺见面。下课了,我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鸡鸣寺,夕阳落下去了,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再度相逢在暮色里。我们是不是都老了——在彼此的眼里?玄武湖边夜凉如水,我们慢慢走着说着笑着,相约要继续勇敢。然后,在暗香浮动的月夜,挥手作别。
南京师大学习结束的那天,我来到秦淮河边的一个小院。“寂寞秦淮春去尽,曲终空见数峰青”,多少年以后,秦淮河上到处传唱着她的故事。其实也许只有这个名叫李香君的女子自己知道,如果可以,她可能愿意宜室宜家,一点都不想成为传奇。
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89级的同学们来武夷山相聚。在绿水青山之间,重温昔日情谊。也许,长长的一生里,躁动懵懂的青春,总是伴随着最纯、最真、最美又最痛的记忆,怎么说起,又怎么忘记。每一个人,都是一面镜子,我们在彼此的身上,看见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自己。
子英从浦城老家带来了桂花蜜,红艳艳的丹桂们盛开在蜜汁深处。它们是从哪一棵树上飘落、又是被哪一阵风吹起?生命有多少未知,就会有多少可能——只要足够相信。所谓勇气,是在我们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此刻,窗外是城里的月光。想起故园的月色,月下的桂花树,淡淡地伫立着。月色里,人与花,淡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