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永迁
霞浦县濒临东海，县境海岸线长达510千米，不仅是中国海岸线最长的县份，而且海湾众多，滨海村落星罗棋布。自唐朝以来的千余年间，霞浦沿海民众除了在海上捕鱼捉蟹、拾贝采苔外，便是筑堤修闸、围垦滩涂，发展农业生产。因此，霞浦海滨的民众，大多数人的生产方式为农渔并举，生活相对于内陆、山区的民众要富庶，也因此形成了许多规模较大的村落。
濒海生产、生活，有利亦有弊。利者，鱼米之乡，食物丰富，生活条件好；弊者，海滨村庄，一是常常会受到天文大潮期海潮的威胁，二是常常会遭受海上来的盗寇侵扰。这特殊的地理环境，不知何时，慢慢出现了独具特色的地方节日民俗运动——中秋曳石（一作“拽石”，也称“拔曳石”）。霞浦百姓把这些石头称为“太平石”，意味着祈求平安。这种民间群体性在大街上用绳子拖石头祈福的活动，在全国独一无二。
在热闹愉悦的祈福活动背后，隐藏着一段霞浦民众轰轰烈烈保家卫国的故事。故事的具体细节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得清，但通过口口相传延续下来的英勇事迹却一直铭记在霞浦百姓的心中。
霞浦中秋曳石的来历
霞浦中秋曳石的来历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中秋夜晚村庄聚众娱乐，预防八月十五大潮水冲垮海堤而逐渐形成一种节庆习俗。
天灾无情人有智。为警示人们更好的防范八月大潮水的危害，霞浦先民便在天文大潮最高的中秋节，创设了独特的聚集民众方式，在曳石娱乐的同时，也集结了防潮的有生力量。一旦发生海水决堤现象，人们停止曳石活动，马上转变为抗潮抢险强有力的突击队。久而久之，遂产生了独特的中秋曳石习俗。该习俗历史悠久，体现了海滨村落民俗生活的独特性。
另一版本是戚继光入闽抗倭期间，于八月十五夜在福宁州城（今霞浦县城）应急采用曳石震慑袭扰的倭寇，之后福宁州城及沿海村庄便在每年的中秋节夜晚举行曳石活动，以纪念戚继光抗倭的壮举。
戚继光在福宁州境抗倭
明清以降，倭寇、海盗猖獗，沿海百姓与官员不堪其扰。从明朝初期开始，北至辽宁山东、南至福建广东的沿海百姓，时常受到倭寇、海盗严重侵扰。
历史上的福宁州，由于地处闽头浙尾、东海之滨，岛屿与港湾众多。优越的地理位置，让这里成为民众向海而生、向海洋讨生活的鱼米之乡，也成为倭寇、海盗最活跃的地区之一。据明万历《福宁州志》记载，福宁州第一次遭受倭寇袭扰，是在明洪武三年（1370年）。此后，倭寇屡屡进犯，虽规模较小，但抓妇女、抢钱粮，让沿海民众不得安宁。由于朝廷重视海防，当时，“倭患”还不算严重。但到明朝中期，朝廷衰败，军队散漫，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开始，这块偏安一隅的鱼米之乡，遭遇了倭寇的严重侵扰。
自嘉靖三十年至四十一年间，福宁州的倭患已进入到极为严重的时刻。当地百姓迫切地需要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来击退倭寇。
一代名将戚继光和他的“戚家军”，在最需要的时刻，登上了历史舞台。
戚继光（1528年-1588年），字元敬，号南塘，晚号孟诸，卒谥武毅，是明代著名抗倭将领、军事家。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十七岁的戚继光袭任父职，做了登州卫指挥佥事。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戚继光考中武举。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被提升为都指挥佥事，管理登州、文登、即墨三营二十五个卫所，防御山东沿海的倭寇。
因为浙江倭患严重，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戚继光被调任浙江都司佥书，次年升任参将，镇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此后，戚继光多次与倭寇作战，先后取得龙山、岑港、桃渚之战的胜利。嘉靖四十年（1561年），倭寇大举进犯浙江，戚继光在台州十三战十三捷，共擒斩倭寇一千四百多人，焚、溺死四千多人，使侵犯台州的倭寇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戚继光被提升为都指挥使，“戚家军”也闻名天下。
此时，福建的倭患也很严重。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后，倭寇由于在浙江受到沉重的打击，在福建的活动更加猖獗，一支筑巢于宁德城外海中的横屿（时人称夺命岛），另一支筑巢于福清的牛田，形势非常危急。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七月二十六，戚继光以浙江参将的身份，率领6000名“戚家军”，与都督府中军都司戴冲霄带领的1600名士兵，自浙江平阳沿着入闽的通京驿道（温福古道）向福宁州进发。八月初一，到达福宁州城外。戚家军与戴冲霄的军队驻扎在福宁州东关校场（今东关农场仓库和义乌城隍庙处）。初二，戚继光与戴冲霄进入福宁州城，与自省城莅临福宁的福建监军副使汪道昆、福宁卫指挥使和福宁州守及指挥同知、佥事、经历、知事、镇抚、千户、北路守备等地方军政要员商议平倭计策，戚继光亲自执笔撰写《方略》，书票印付诸营。初四拂晓，戚继光、戴冲霄率军离开福宁州城东关校场，向宁德方向疾驰。初五至金垂，驻扎六山之巅，露宿待旦。初六，渡金垂。初七，入宁德。初八早，抵漳湾，师行淖卤中，把总王如龙、朱玑、秦经国奋勇先登，歼倭众千余于横屿。（详见宁德《戚少保生祠记》和明万历四十四年《福宁州志》卷十六《时事》）
横屿是宁德县东边的一个小岛，离岸约有十里，和大陆之间隔着泥泞的滩涂。涨潮时，海水将岛屿与大陆分开；潮退后，又尽是泥淖。倭寇在岛上扎下大营，修筑防御工事，侵占已达三年之久。戚继光为了渡过滩涂，命令布列鸳鸯阵，士兵负草填泥，随着鼓声向前爬行。到达横屿岸边后，兵分三路，奋勇冲杀，放火焚烧倭巢，倭寇四处逃窜，明军乘胜追击，斩首348人，生擒29人，夺获兵器183件。残余倭寇向海上逃命，被淹死六百多人。戚家军还营救了被倭寇掳掠到横屿岛上的男女800余名（此据《戚少保年谱耆编》，而宁德《戚少保生词记》则作“释宁俘男妇五百余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个时辰。横屿大捷后，戚继光率戚家军进驻宁德县城休整。
八月十五，戚继光在宁德县城内与戴冲霄、王如龙、朱玑及七千余名兵士及宁德县官吏共度中秋节。戚继光口授《凯歌》，以鼓声节奏，一唱万和。八月十六，戚继光与戴冲霄率兵离开宁德，向南进发。随后，戚继光进军牛田、林墩，铲除了福建的三大倭巢。
戚继光离开宁德后，宁德人民为了纪念抗倭英雄戚继光，专门集资建造了一座戚少保生祠，每年春秋二次祭祀。
戚继光在福宁州城设空城计的传说
霞浦的民间传说，戚继光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农历八月十五，与诸将士在福宁州城共度中秋佳节。
民国版《霞浦县志》卷之二十二《礼俗志》记载：“旧传，明嘉靖三（四）十二年八月，倭寇扰宁，戚南塘参将援兵出安、宁两邑，殆尽，郡城几空。倭寇拟于中秋夜乘虚攻城，参将不得已以曳石计疑之，满城灯光，人声、石声隆隆腾于郊外，倭寇至塔旺街，闻声急退。明日戚营大兵回郡，而城以保全，故曰‘太平石’，历二三百年，而俗不变，后有良有司亦顺民情而不忍禁云。”《礼俗志》对“曳石”活动亦有着详细的记载：“中秋夜曳石之俗，系中下流社会之壮男子及才成童者，人各集一队，选一平面石，方二三尺许，石旁夹以硬木，复以麻绳纠之使紧固。前方系以大麻绳，长数十丈，需强力者数十人纤之快跑。后方系麻绳只丈余，选一二扶绳护之。石上坐一健儿，为号令进止者。至小孩，则纤小石，成一小队，行止如前式。约十余队，沿街呐喊，观者塞途。间或两石对冲，则互相争道，摩拳擦掌，甚至各受重伤而不恤。如此蛮动，俗反称‘太平石’。”
戚继光在福宁州境抗击倭寇，为了在急行军途中减少埋锅造饭的时间，同时防止煮饭散发的炊烟，被敌人发现，发明了行军干粮“光饼”（也称军饼、继光饼）。这种干粮以面粉拌入海盐，发酵后，搓压制成圆饼状，中心用擀面棍柄尾小柱戳一圆孔，再放入烤缸烤熟，然后用小绳子串起来，斜挂在脖子上。行军途中，肚子饿了，可以边走边吃，即可充饥，又可补充盐分，一举多得。民国《霞浦县志》卷之三十六《流寓志》“戚继光”条下附载：“今市肆所售光饼即公遗制。其式圆如杯，中空一隙，行军时绳贯而系于项，便于取食。人以公名名之，又名军饼。”
在霞浦还有一个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中秋糖塔”食物，相传福宁州城民众感念戚继光率军抗倭，保境安民，便用糖熬制，再用模具浇注成塔状甜品犒劳戚家军，后来逐渐制成十二生肖等形状。
当今霞浦中秋曳石的习俗
霞浦沿海村庄中秋曳石由来已达数百年，至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霞浦县城、牙城、三沙、沙江、长春、下浒、溪南、盐田等城镇，均有曳石活动。岁在同一县境，但曳石的形制略有不同。霞浦县城曳石用的器物有石头和竹头两种，石头为方形石板，两尺见方，厚度约四至五寸；竹头拼制的称为“竹溜”。东路牙城镇区用的石头三尺见方，厚度半尺；三沙镇区因街道有台阶，无法用方形石板拖曳，因此用厚木板制作成两尺半（约85厘米）见方，两侧各安装两个木轮。南路沙江镇区因街道较小，所用石头也比县城和牙城略小，其石头有方形和圆形两种，方形石头两尺见方，厚度六寸许；圆形石头通常用石磨盘来改制。
旧时的街巷都是石头和石板条铺设路面，大石头曳过后，会发出闪闪的火花，隆隆的响声，浓浓的石香。曳石的石板曳过光滑的石头路面，摩擦系数小，拉起来省力。
由于现在城镇、乡村街道大部分改为水泥或沥青路面，曳石的石头与水泥或柏油路面的摩擦系数大，且少了石头声响、火花和特有的石头气味，曳石传统的韵味少了很多，以致松城、三沙及南路大部分乡镇、村庄的曳石活动都停止了。目前，只有沙江旧镇区、竹江村、牙城镇区、松山街道古县村、长春镇大京村等几个地方还延续中秋曳石这一习俗。
如今的“曳石”，也没有了当年那股浓重的火药味，人们更多的是借助“太平石”驱邪祈福仪式，保一方太平之意。讲究团队意识，最能体现心齐、声齐和步伐齐的中秋“曳石”活动，成了霞浦民俗活动最简单的表现形式，也是当地百姓最淳朴的情感表达方式。
尽管中秋夜人们依然在曳石，但在视觉、听觉和嗅觉三方面失去了往日的刺激，石头火花、响声和香味，只能在三四十岁以上人的记忆中寻找了。
2008年12月，“曳石”被列入宁德市第二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